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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田钰---银鼠

发布时间:2013-03-22 16:05来源:本站讯责任编辑:浏览次数:1545

章节内容

第一章、水中望月

1

      美丽的南方,南方美丽的城市,丽城,镶嵌在祖国南大陆一颗璀璨秀逸的明珠,它的母亲河春江,清澈见底,蜿蜒地萦回在千姿百态的山峦之中,各种奇形怪状的山峰,一半烟遮,一半云埋,令人叹为观止。丽城桂树成林,金风荡,桂花香。走进丽城就好似一副打开的画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形状像动物似的山包匍匐在江边,巨大圆形的山洞像满月镶嵌在水中,与天上的月亮交相辉映,月中之月倒影在春江,这就是名扬天下的,丽城的标志性景观“水中望月”。

在这欲界之仙都,它的上空晴天霹雳炸了个响雷,华商银行丽城分行以及全省其他城市二级分行的买断工龄职工,上百号人跑到北京总行去告状,而且是在党的十六大即将召开之际。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华商银行整出这窝心事,国家有关部门理所当然飞起一脚,朝着华商银行总行的屁股猛踹过去,总行又转过身,理所当然飞起一脚,朝着省分行的屁股猛踹过去,具体点说,就是朝省分行的行长史进揣过去。

省城距离丽城五百多公里,省行十八层的办公大楼矗立在省城繁华的主干道,笔直的大街十公里以内都看得见它,大楼外墙五层以下是锃亮的大理石,再上面是贴着银色的铝合金砖墙。大楼形状是古代早期钱币的样子,与殷商时期的司母戊鼎有些相仿,按照风水先生的说法,大楼这摸样财运旺。它巍然耸立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中,很为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增辉。

史进的办公室在九楼,宽敞明亮,一排落地窗,宝石蓝天鹅绒窗帘。门口一排橱柜连接着天花板,里面可挂衣帽等物件,外面镶嵌着明晃晃的镜子,形成三米长的过道。然后是一个装饰柜隔栏,上面放着一些精致的盆景和时鲜花草。

进入室内,迎面一幅横匾,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两边的对联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类文人骚客的诗词。横匾对面的墙壁上张贴一幅岳飞的《满江红》诗抄,猛然间给人感觉这里不是办公场地,而是古代那个思想家,诗人的故居或者纪念馆之类。

办公室的大班台上,放着几部电话,还有传真机,电脑,文件粉碎机,桌子斜对面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角两边是肥绿的君子兰。屋中央围着一圈欧式真皮沙发,一张镶金边的玻璃茶几放着乌龙茶和景泰蓝茶具。

史进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五十出头,下巴的肉垂悬着,脸呈黑褐色,身材有些五短,软塌的肩膀,那种发福是由于长期缺少户外运动锻炼的结果,他细腿支撑着肥胖的身躯,活像土豆下面插着两根牙签,人,一般是先天不足后天就会很努力。

总行的电话,传真不停地打到他的办公室里,史进火烧眉毛,一直烧到屁股坐不住了。

这帮买断工龄的职工前不久到省城来闹过,才将他们打发走。史进无论如何想不到,一眨眼怎么就全跑北京去了呢?他气愤道:“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听话,胆子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单位将不单位。”

还有他的那帮下属——各个市分行的行长,怎么让这些人从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捏,一点敌情观念都没有。史进恨恨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一帮没用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更气不打一处来,恼怒从心里跑到脸上,额头堆满了皱纹。他伸开四方形的手掌象扇子展开,粗而短的指头压在全省行政区域地图上,抄起桌上的电话,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各个城市二级分行的行长臭骂一通。

一天的工夫,史进气饱了,骂累了。他放下电话,朝后退几步倒在沙发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冷静下来细细思量,觉得当务之急还是怎样把那些给他添堵的从北京弄回来。怎么弄?软硬兼施,“软”,他们更嚣张。“硬”,在北京中央眼皮底下是不敢太过分的,尤如家里有客人和领导,孩子“人来疯”再折腾,家长是不好当大家的面打孩子。怎么的也要等人家走以后,再关门打狗,打孩子。

“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到了北京不定会搞什么即兴讲演,败坏省行的名声。”史进苦苦想着对策。郑子益,对就是他。"讲演"提醒史进,急中生智。让郑子益去对付他们,他过去当团委书记时,参加讲演得过奖,那些家伙讲不过他,以毒攻毒,以夷制夷。子益这家伙工夫很到家,倘若有人找他去吵闹,无论怎样气势汹汹,他总是笑咪咪的看着你,等你闹够了,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会反过来说服你,最后你得还顺着他的杆子爬。

郑子益何许人也,华商银行丽城市分行行长者也。史进是他的顶头上司,史进对下属情况了如指掌。星期六一大早,史进就把子益的手机打爆了。这段日子,子益一直感觉身体不适,忙里偷闲今天和医生约好做检查,这会正关在CT房,手机放在外面的门诊,一时半会联系不上。史进心急如焚,不停地打,挖地三尺他也要立马将子益挖出来。

子益手掀门帘,从检查房里轻轻走出来。门诊的护士把响着的手机送过去,他微笑着点头道谢接过手机。子益中等个头,两腿笔直,走路总是保持着匀称的步伐,身子微微向前倾。高挺的鼻梁,宽阔的额头,单眼皮,缺少炯炯有神的眼光,但目光和善,总是笑咪咪的,陌生人看见那笑容,也会觉得没有了距离。子益低头看来电显示,急忙接通,电话传来史进的声音。

“子益,还在睡觉?怎么打电话半天没有接?”

“史行长您好,我在外面有事,刚才没有听见。行长有事情吗?”

“子益,,我考虑了半天,这个事情还得你去处理,你去把那帮胆大包天的给我弄回来。”

史进把有职工去北京告状的事情对让子益说了,告诉子益与省行的人立马进京。他再三叮嘱:“这个事情唯此为大。党的十六大马上召开,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着,要是这帮人在北京吵事,影响很坏的,你我都担待不起,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把他们弄回来。省行已经订好飞机票,你飞到北京与他们汇合。”

省行已经订好飞机票,大家从各自所在的城市飞到北京汇合。子益没有检查完毕,急匆匆赶回行里,电梯在八楼停下,门“哗”地一声打开,子益抬腿一跃,走出电梯,快步如梭一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行办主任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紧跟在他的后面汇报工作,子益边走边招手,叫行办主任派车送他到机场。

本来今天还通知了几个职能部门九点钟开会,平时管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所以不是需要立即开的会,他一般都安排在星期六、日两天。无奈,史进要他即刻赶赴北京,他只好吩咐下属,交代完毕工作以后,匆匆忙忙赶赴机场。

空旷的候机大厅广播在催促旅客登机,子益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换登机牌,疾步走过通向飞机的密封通道,登上机舱只见满满的人,他气喘吁吁找到自己的位子,刚坐定,突然想起走得匆忙,身上的一串钥匙丢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便打算等到了目的地,再打电话回去,叫行办收好钥匙,等自己回去以后再取回来。他没有多想钥匙的事情,主要还在想着怎么处理职工告状的事。此刻,子益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更大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

子益知道告状队伍中,丽城分行的李庆庆,殷丽莎,陈冶平还起着重要作用,这几人能说会道,特别是陈冶平过去在单位是中层干部,主管对外的营销、宣传推广、公关事宜。单位在创建省级文明单位时,她鞍前马后地忙活,现在却跟着去闹,等于砸自己曾付出过心血的“文明单位”牌子。前不久丽城分行买断工龄的职工已经在单位闹过,也到市里去闹过,给当地政府造成很不好的印象。原来打算下个目标是创建全国级文明单位,现在看来非常渺茫,成了“希望工程”。

子益高中毕业后,下农村两年,时逢文革后第一次高考,考进金融专科学校,八0年毕业后分配到丽城分行工作.。丽城分行这些告状的职工是后来全市招干统一进来的,当时文革结束不久,一些行业的人员青黄不接,市政府就在全市考试招收工作人员。银行招进了五十名。

她们一进单位便在银行学校待了半年,学习银行业务,子益当时是负责培训他们的老师,同时还是行里的团委书记。那时他们都是共青团员,经常一块过团日,一起学雷峰为民服务。参观展览,郊游都是子益带队,这些人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二十几年光阴弹指间流逝,那时候没有钱,星期天在街上摆台挂横幅,开展学雷峰活动,为市民做好事。中午饭就是馒头咸菜,个个吃得兴高采烈,相互之间没有隔阂,有说有笑,干活大家一起上。

子益想着想着,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他感叹现在担任领导,没完没了的任务指标如泰山压顶,事事谨言慎行,稍有考虑不周,引起的负面效应呈几倍放大,接踵而至的问题让人喘不过气。

从感情上讲,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同事,他不愿意太严厉对待他们,但理智上他的职责必须采取措施让他们马上离京。秉性心慈手软的子益莫衷一是,这些买断工龄的职工,过去与单位,与子益之间融洽的鱼水关系,一夜之间变得水火不相容。他们过去对华商银行的依恋变为现在的仇视,让子益感到惶恐不安。

一年以来,丽城分行可谓多事之秋,陡然发生的事情都是轩然大波,子益就没睡过安生觉,现在难得休息片刻,他仰头靠在飞机的座椅上,闭着着眼睛假寐,但翻来覆去老睡不着,烦心的事情象蚂蝗爬上心头。

唉,老婆也在唠叨,马上要中考的女儿最近迷恋电脑游戏,子益打算好好管教,可是忙完事情回家她早已进入梦乡。他打算从北京回来以后,与那屁孩好好谈谈,一想到象蝴蝶飞来飞去的小丫头,子益的烦恼烟消云散。

飞机还没有抵达北京,他就设想可能出现的问题,想到怎样动之以情晓知以理,说服他们,但这个方法他不敢打包票,这些人声称与单位恩断意绝。方方面面他都去想,他唯一没有想到此次北京之行,自己这么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到银行的工作岗位上。

2

列车行驶在原野上,买断工龄的职工正在进京的路上,他们分成几路人马,坐在不同的车厢。陈冶平,殷丽莎,李庆庆,三人坐在一节车厢里。殷丽莎是个小巧玲珑的典型南方女人,圆圆的脸象番茄,眼睛大而有些凹陷,眉毛向上飞扬着,两绺卷曲的头发披在额头,薄薄的嘴唇说起话来飞快地翻动,平素常喜欢穿贴身的套裙。殷丽莎坐在车厢走道的座椅上,拿起一张报纸挡住自己的脸,邻座的人零零落落相互闲聊,说些无头无尾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耳边嗡嗡响。车厢里方便面的味道夹杂着人味是那样的恶心,她平时挺喜欢吃方便面,从这以后再也不愿沾那玩意。

李庆庆脸架着高度近视的眼镜,白得透明的皮肤,身材适中。她拿着水杯,起身去车厢一头打开水,那里有个电水壶,旁边黑色的垃圾袋装满残羹剩饭,水渍四溅。她端着水杯走过来,车厢里人头攒动,随着车身晃荡,杯中的水溢在行人的鞋上,她忙笑着赔不是,眼角爬上细细的皱纹。

李庆庆的身边是陈冶平,她们当年一同考进单位,在一起工作过许多年,最后却一起进京告状,谈及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冶平道:“我们的生活看似越来越好,但我却感觉不到快乐。许多的人欲望越来越高,高到连自己都不知到底需要什么,要往那里去。”

李庆庆充满着怀旧,“我真希望时光倒流,回到八十年代初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无忧无虑的日子,虽然钱少,一年只能够买一套新衣服,每天吃食堂一毛五的菜,但是却很快乐,走在大街上太阳暖融融的,街上来往的行人笑脸也暖融融的。”几个人东扯葫芦西扯瓜闲聊,打发车上枯燥无味的时光。

殷丽莎在那里发牢骚,“哼,那些曾经教育银行职工要艰苦奋斗,爱岗敬业,信誓旦旦明天会更好的领导们都孔雀东南飞了。过去的血汗筑起了高楼万丈,许诺却做了尘土。长年辛苦为了美好的明天,然而,那些繁华却都是别人的,留给我们的是镜花水月。”

殷丽莎的话竟唤起她们对往事的回忆,那年月,单位干净很少垃圾,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人与人之间没有猜忌,没有掠夺,没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他们几个银行的年轻人,难得有星期日不上班的时候,便到处去玩,到处去发疯。去春江游泳,对着青山唱歌。

社会上没有下岗的词典,白天,无论机关,工矿企业,大家都在工作。一到晚上,陈列日用百货的商店,新华书店是最热闹的地方,一家老小,朋友三四,男女谈恋爱压马路都喜欢往那里溜达,许多人趴在玻璃柜台上,低头挑选着东西,兴奋的小孩在里面转圈乱跑,不时地发疯尖叫。

丽城那时最好玩的地方是工人文化宫,人们下班以后喜欢到那里听地方戏,游玩。银行大楼就在文化宫的对面,冶平他们如果晚上不用加班,经常也在里面凑热闹。文化宫里有下棋、读书、唱歌的,最别有风情的是边走边拉手风琴的。里面还有露天电影,她们通宵看《三笑》,遇上迎面走来的后生,就用电影里唐伯虎挑逗秋香的话去吓唬人家,弄的人家惊恐万状。那时的男性大多腼腆,不象现在西方文化见多了,男人的脸皮都比万里长城还厚。

灯光球场许多人围着观看打篮球,一有进球大家“哄”地一声,不停地鼓掌,少男少女的脸庞被灯光映得绯红。广场四周,桂花飘香浮动月黄昏,约会的人在灯火阑珊处。小摊边卖酸萝卜,卖地方小吃的被人群团团围住,那时的人喜欢在公众场合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吃东西。有趣的是在文化宫里,那些扎堆的年轻后生会跟女孩搭讪,牙尖嘴利的殷丽莎会挖苦他们,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然后得意地大笑。

如今的文化宫没有了往昔的温馨和休闲.,替代的是喧嚣,拥挤,到处都搭起简易棚,给企业下岗和农村来的人摆地摊。讨价还价的摩肩接踵,叫卖声、音响喇叭声汇成噪音直冲云霄。丽城古香古色的老街没了,到处是相同的建筑,相同的街区,象按照一个模子整容出来的“美眉”。物换星移几度秋,她们转眼韶华已逝,青春不在。伫立春江,那种隔花枝,闻水声,心乐之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北京路漫漫,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开着,冶平凭倚在车窗凝望着外面,四周的风景从眼前掠过,窗外山河凝暮,烟波江上使人愁,寒山一带伤心碧。冶平椭圆的脸上长着一对秋水大眼,可能由于长期忙碌工作的原因,那双美丽的眼睛少些柔情,多的是疲惫和坚韧,只有莞尔一笑时脸颊的酒窝增添些许女人味。

冶平眉心打结,思绪跟着火车一起奔跑,沉浸在一种麻木状态的回忆中。她觉得人生真是开了个大玩笑,辛苦大半辈子,最后高堂明镜悲白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二十几年前,冶平如何想不到今天自己会跟着大家跑去北京告状。否则,她绝不会选择进华商银行工作。至今她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下的情景。八零年,文革结束不久,百业待新,丽城市统一招工,招干。那天在体育馆张榜公布考试成绩,那里贴着一张张的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大型国企等单位的工作招聘岗位的表格,按照考试成绩择优录取,来报名参加工作的人在那里挤得满满的,大多是回城的知青和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年轻人。

冶平夹杂在人群中,手拿着一支笔东张西望,她不知道应该报名填写哪个单位,正在犹豫着,迎面过来一个人不小心撞着她,冶平肩上的挎包“啪”的掉地,那人弯下身帮她捡起来,连连说对不起,冶平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见她长得细皮嫩肉,白皙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冶平问:“你也来报名找工作?”

“是啊,我叫李庆庆,你叫什么名字,你报名哪个单位?”

“我叫陈冶平,我眼睛都看花了,不知道填写哪个单位好。”

“我看见你名字的考试分数排在前十名,这里的单位你都可以报名的。你是回城知青?”

“不是,我刚刚参加过高考,差几分名落孙山。”

“唉,我和你一样差几分与大学失之交臂。”

两人惺惺相惜,一下子拉短了距离,李庆庆告诉冶平,“我已经报名到银行,你干脆也报银行吧,我刚才听银行来招工的人说,在他们银行工作,将来有大西装穿,还有沙发坐。我们一起都去银行工作好吗?”

听了李庆庆的话,冶平稀里糊涂地在银行一栏打个勾。一个月后她收到银行邮寄来的信,要她按照信中约定的日期到政府大院的操场集合,银行来人带新职工去单位报道。那还是计划经济的年月,银行属于市财委管辖,财委就在政府大院办公。冶平在那日的清晨来到政府大院的操场,只见已有许多人到了,他们围着一个人不停地问,那人笑呵呵地解答着。冶平遇见李庆庆便问那人是谁?

“他是银行的团委书记,叫郑子益,是负责把我们这些被银行录取的新职工带去报到的。”

“你认识他?”

李庆庆几分得意,“那当然,他是高我几届的中学校友。”

子益像一只老母鸡,这些新职工犹如一群小鸡,叽叽喳喳,尾随子益去了银行。

银行的办公大楼地处市中心,冶平他们被带到银行的人事科办理相关的报道手续,报道以后,便在单位进行了半年的银行业务知识的学习,由子益负责培训,管理他们的日常学习。学习期间,冶平他们被叫去干了一个月的体力活。那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进单位的新职工都得参加劳动锻炼。分给他们的任务是给这栋陈旧办公大楼的走廊,墙面重新粉刷新油漆,子益给大家每人发一个小油漆桶,叮嘱了一些劳动注意事项,便叫他们各就各位。银行大楼斑驳的墙壁开始剥落,楼梯的台阶被磨成犬牙状,冶平戴着袖套,捆着围腰,像个厨娘提着小油漆桶边低头粉刷油漆,边胡思乱想着,“这里是我人生的归宿吗,几十年以后我在干什么?”

银行大楼分为五层,一楼是营业大厅“城中营业部”,二、三楼是机关各个科室,管辖着全市、县近百个营业网点的银行业务。五楼是礼堂,四楼是单位领导班子的办公室和会议室,这些办公室都很简陋,走动起来不时地会踩到松动的地砖。那些办公室里的铁皮柜朱漆斑驳,木桌子上放着烧制粗糙的瓷器茶杯,两角钱一包的花茶,当地人都吃这种花茶,丽城可谓绿水青山枉自多,自古土地贫瘠,长出的茶叶自然索然无味。

每层楼尽头的小房间是卫生间,很恶心,墙壁总是挂着如同被烟熏黄的水渍,污渍,像小孩尿床留下的痕迹。蹲在里面解手,房顶上吊着上层楼便池的粪管,冶平觉得如同头顶悬着一颗地雷,生怕它万一穿孔,泼洒自己一身的屎尿。

每天劳动下班之前的十分钟,子益在会议室召集大家进行劳动小结,表扬先进,鞭策后进。开会时,子益絮絮叨叨:谁提前来上班,谁下班以后还在工作,谁关心帮助同事。冶平边听着边开小差,她总是抬起头不安地望着会议室挂在天花板的吊扇,它转动起来“吱嘎”摇晃,冶平很担心它脱落,她甚至想到如果电扇突然掉下来,自己应该往那个方向躲闪。

3

近半年的培训结束,新职工被安排到不同的工作岗位,子益把陈冶平,李庆庆,殷丽莎,黄红带到银行大楼的一楼“城中营业部”,跟那里的主任一一介绍了他们的情况,然后又叮嘱这几人,说些尊重师傅,努力工作,不要贪玩偷懒之类的话,便和大家告辞。

子益刚走出营业部门口,李庆庆追出去,叫住子益,她一双丹凤眼如一汪秋池,凝望着子益,欲言又止。子益问道,“有什么事吗?如果说的时间长,就下班以后我们再说,我马上要到四楼开会。”

李庆庆对着子益莞尔一笑,脸着红垂下眼帘,凑在子益耳边说舍不得离开他,她想跟子益在一起工作,能否把她分配在子益工作的部门。

子益一听,笑起来,“李庆庆你现在是正式职工了,不是小孩子,在单位工作可不是小孩子办家家,想怎样就怎样,分配要听从单位的工作需要。”

子益温言软语把她劝了回去,李庆庆讪讪地回到营业部,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营业厅的柜台用砖墙砌成,台面是粗糙的大理石,上面的铁栏杆连接着屋顶,冶平觉得自己就像关在动物园铁笼里的大猩猩。他们都分配在基层最艰苦的岗位,冶平和李庆庆坐储蓄柜台,殷丽莎当大出纳,黄红做对公会计。几年以后,她们那里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复员军人,名字叫做莫文海,他专门负责“跑报单”,那时候银行业务都是手工帐薄,银行同城相互往来转账结算的报单要人传送,就象邮递员那样。

这些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个个充满好奇,在营业厅冶平,李庆庆会趁人不注意时,跑去看黄红怎样划报单,殷丽莎不时溜到储蓄柜台,跟着冶平,李庆庆学手工算利息,竖着手指一颗颗地拨拉算盘子。

最让人高兴的是春游,子益在单位当团委书记,经常组织团员,青年,过团日。这些刚进单位的年轻人吵闹着,要子益带着去郊游,子益总是欣然答应。

大家伙在春江边烧烤,用炭火烤红薯,年糕,鱼片,还没有熟透,个个就蜂拥而上,一抢而光。大伙边吃东西边在江边打水仗,单位团委组织活动,李庆庆最积极,最兴奋。殷丽莎跑到冶平跟前,小声嘀咕,“老子最看不惯李庆庆,她一见到子益就在那里搔首弄姿,她就是作风不正。”

冶平没听清楚殷丽莎的话,她手里拿着烧烤得金黄的馒头,正欣喜万分坐在岸边的鹅卵石上,把一江风光尽收眼底,春江水草缥碧,春色飘零。水中央突起一块石头,上面坐着个穿红体恤的少年在吹笛子,昂头向天歌。悠扬的笛声满春江,冶平脱口而出:“万绿丛中一点红。”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过团日的快乐时光总是瞬间流逝,沉重的工作重担如漫漫长路,刚进银行的那股新鲜劲一过,她们就感到了接踵而至的工作压力,感受到做好银行业务并非易事。首先你得会快速,准确地打算盘,点钞,手工计息,否则你根本应付不了那人山人海的顾客,应付不了浩如烟海的结算账户。

只要是银行,自解放前到现在都是分三六九等,最苦最累的是储蓄,出纳,拉存款,做柜台,这些岗位占单位工作岗位的大部分,它是决定银行生存发展的基础,基础就是最底层,她们在最底层的岗位,支撑着繁重的银行业务。华商银行一贯号称“三铁”,铁帐,铁算盘,铁制度,那个“铁”是要用心和血去一分一厘铸浇而成。

那年,那月,改革开放刚开始,中国经济流通领域已经全面放开,全民皆商。银行作为社会的现金中心,结算中心,支付中心,企业和个人在银行间资金往来帐目的频繁,是计划经济时的无数倍,天文数。但是,银行依旧是过去传统的手工记帐,巨大的工作量理所当然压在一线,像三座大山压在年轻员工头上。冶平他们经常是在单位食堂扒几口晚饭,又匆忙拿着算盘赶到营业部加班。

银行手工记帐储蓄柜台业务,与计划经济时相比翻了百倍,遇到错帐天天查,有的一年都未能够查得出。做完营业日终下班以后,大家还得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查帐,手工抄余额,扎差帐目忙得人仰马翻,一直到帐对才能够走,否则,“雄鸡一唱天下白”都别想离开。经济学家说过,最好的会计就是在手工时代会查手工记帐的错帐的会计。可想而知,用手工在上百万笔业务的分户帐里查错帐,是怎样地摧毁人的意志。冶平常常心有余悸做恶梦,梦见自己扑在大山一样高的帐册里,一户户地算帐,帐怎么都不对。

“月结”又到,冶平正在打帐,她拨动着算盘累计金额,手指翻打着上万张的储蓄分户帐,几个年轻人打得手抽筋,冶平有些头昏眼花,但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她知道稍不留神,只要有一分钱与总帐不符,大家就得到那上万个分户帐里去沧海一粟,“数”个够。

冶平坐在后台,低着头边打帐边与当班的李庆庆说起做的噩梦,“我昨晚梦见你满身是血,我想去救你,可是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用力都挣不脱,你说是什么兆头?”

李庆庆坐在前台,拿着现金付讫章,在现金取款凭条上清晰地盖了个章,把钱复核完毕,付给柜台的储户,然后扭过头,在冶平身边附耳低言:“做梦是反的,我从上个月的活期结息到这个月的月结,突然没有例假了,不见血了。”

殷丽莎从对公出纳柜台走过来,到李庆庆这里收缴多余的库存现金,听得此话戏言道:“一个大姑娘家,没有了例假,问题很严重的,是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

说着她伸一下舌头,做个鬼脸。

李庆庆横她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医生说是精神太紧张,内分泌失调。我真的觉得工作好累。”

冶平深有同感,“是啊,这个月我们的帐不对,大家下班吃了晚饭以后,还要来打帐,一直搞到十二点。都加班一个月了,还是没有查出错帐。”

李庆庆说:“银行的人大多不愿意做储蓄工作,就是怕月结,只要月结的帐不对,天天晚上都要来加班的,有的储蓄所半年都没有查出错帐,那半年的每天晚上都要加班打帐。”

冶平摇摇头,“我有些后悔进银行了。唉,李庆庆,报名的时候要是没碰上你,我也不会到银行了。一想起错帐查不出来,我就觉得苦海无边。月结,活期结息,年结,还有那个新开的储蓄定活两便,一会儿算成定期,一会儿算成活期。我都快被搞疯了,大家都烦它,叫它储蓄大小便。”

李庆庆叹口气,“人家说月结,活期结息,年结就是过阎王鬼门关。谁叫咱们端了这碗饭呢?”

殷丽莎笑着说:“叫花子嫌米糙,有工作不错了。牢骚话还是少说为佳,被管事的听见,小心开大会时被点名批判。”

听了她的一番话,冶平,李庆庆不再吱声。

在银行基层漫长的岁月里,冶平他们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晚上都要加班,从未有过加班费和夜餐费,那会儿时新讲“奉献”。只有在每年“年终结算”的通宵,才会得到小小的犒劳。

年底最后一天是银行全年最关键,最繁忙的日子。夜阑,当人们合家沉浸在庆贺新年的喜庆之中,已经劳作了一天的他们还得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忙碌。日终,月结,年结。年报,科目转接,各种帐薄、业务报表堆起有一人高,最后把全年银行的资金报表报省行,再逐级报总行,财政部。

做完“年终”,曙光划破夜空,殷丽莎兴高采烈跑过来喊冶平和李庆庆去领单位发的饼干,冶平问为何没有看见黄红,殷丽莎道:“年终结算,黄红这个对公会计不脱层皮是交不了差的,她现在还在总会计那儿对账。”

她们爬到四楼会议室,子益和结算科的人正在给大家发饼干。殷丽莎,李庆庆扯着子益的袖角,把他拉到一边,殷丽莎小声地央求,“子益,你多发一点给我们,那个饼干太好吃了。”

子益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行,每人只有一袋,单位刚好买够数,不然,你们把我的那份拿去。”

李庆庆微微红着脸说,“怎么好意思让你饿肚子呢,你也忙了一夜了。”

子益正想说什么,又被人拉过去忙乎。她们看到又有一拨人涌进房间领东西,便匆匆离去,冶平走在下着冻雨的湿地上,一双冻得又红又肿,跟胡萝卜似的手,捧着单位发的饼干,心里满是艳阳天。

“年终结算”一过,紧跟着银行大量的零存整取、定期储蓄到期转存。全都是手工活,按照国家不同的调整利率档次分段计息,几万户的个人帐户,一颗颗地拨算盘子,一分一厘地加减乘除,三百六十天一笔笔地利息积数累加。柜台上存取款的人群黑压压一大片,把窗外的亮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银行业务的高峰期也是银行差错,事故的高发期。在银行最怕出差错,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谁要出现丁点差错就会影响全行的结算,那个千夫指,唾沫淹死你,砖头砸扁你。越怕鬼越见鬼,越怕差错越出错。

临近春节,到银行存取款,转账结算的客户蜂拥而至,营业部另一个边远储蓄所忙不过来,就派冶平过去帮忙顶一天班。这日,冶平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她做完当天的日终,把自己的算盘,私章等办业务的用品装进自己手提布袋里准备离开,被储蓄所的所主任叫住,“冶平,你回去顺便帮我们把今天的营业传票送回营业部去,这几天我们人手不够,没有时间过去送传票。”

“好的,明天一大早我就送给营业部汇总的总会计。”

冶平爽快地答应,接过一捆传票,把它也放到布袋里,然后将布袋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跃身骑上车,她身后传来叮嘱,“天黑路上小心,一定送到啊。”

“放心丢不了。”

冶平长发往后一甩,扭动身子踩着自行车离开储蓄所。想着快过了单位食堂晚饭的时间,她不由得加快速度,骑了半小时的车,走进银行大门。她来到停车棚停放好自行车,取下后座的布袋,想着将算盘和传票一起锁到自己上班的抽屉里。她手伸进袋子,心里“咯噔”一下,糟糕那捆传票怎么会不见了,冶平吓出了大半身冷汗,她急忙用力抖动布袋,希望像舞台上变魔术那般,传票立刻掉出来。冶平一阵晕头转向,好好的传票怎么不翼而飞了,她立即掉转头往回找,一路推骑着车眼睛四下搜寻。冶平沿着回来的路借着路灯微弱的亮光一步步地走,一个个角落去找,不放过一张纸片。

转眼就到深夜,想着时间拖得越久,找到传票的希望就越小,她就像要被拉去刑场枪毙的犯人,一路上希望时间慢慢走,想着天亮,一上班银行就等着汇总各个网点的营业传票,自己交不出传票,天哪,整个银行会轩然大波,那口水,砖头,会如急风暴雨般砸过来,又想着自己会怎么的无地自容,冶平如同一口吞下十只活螃蟹,百爪挠心。她像个电线杆子立在马路上,双手合在胸前仰头对着上天祈求,“老天,帮帮我,让我找到那捆传票,如果再找不到,凌晨四点钟清洁工人就要在大街上打扫卫生,丢失的传票就会被当作垃圾扫掉,这样我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我天天加班加点工作为的是平安地上班不出事故,你知道嘛?在银行出事故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不仅被扣工资而且大会小会不停地遭批,房倒压不杀人,舌倒压杀人。那我真的生不如死。”

她满无目标地走过一条条街道,遇见一个公用传呼电话,无助的她,拿起电话打到单位宿舍找营业部的总会计,“喂,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对方呵欠连天,冶平不敢吱声,停顿一会儿,鼓足勇气,“总会计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我有个急事找您,请问如果储蓄所一天的营业传票丢失,单位会怎样处理。”

“什么!传票弄丢了,想死哟,这还了得,这是重大事故,不仅会惊动单位,而且会惊动省行!是你丢了?”

对方大呼小叫,冶平吓得瑟瑟发抖,她不敢承认谎称道:“不是,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在另外一家银行丢失传票,我帮问一下后果,想着您是总会计就来问了。”

“储蓄所的营业传票,就等于是银行的钱,是银行业务的第一道重要原始凭证,原始凭证如挂失申请书之类都属于银行永久保存的,存取款凭条,存单,存折,转账支票等等至少得保存二十年,银行才能够销毁,储蓄所一天的银行营业传票有起码几百张,银行和储户之间就是凭它来认定存取款和现金划拨的,如果丢失,人家完全可以不认账,一旦找银行索赔,那需要多少钱,起码上百万。银行里的空白凭证只要盖上经办人的私章,再盖上现金收讫章就变成了钱。天哪,丢失一张传票就够严重了,还丢失整整一天的银行传票哪,那不仅仅是开除的问题,严重的话得坐牢‥‥‥。”

对方越将讲越激动,口若悬河数落着,冶平没有听完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地下,手中话筒滑落悬挂在空中,里面还有叽哩哇啦的声音。总会计一席话犹如给冶平打了一针鸡血,她被吓得忘记疲劳,忘记饥渴,抓狂般在回来的路上盯着一块一块的地砖找下去,浑身汗涔涔,满头大汗和满脸眼泪混作一团,几个小时过去,没有一点希望。

冶平再也按乃不住,歇斯底里喊叫起来,“传票啊,你在那里,你不要跟我玩捉迷藏,我经不起吓唬,我快要崩溃了,难道你要逼死我吗?如果今晚找不回你,我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我不想被开除,我将来还有美好的前程。我成天像牛马一样的累,但是我从不敢奢望什么,我只希望工作没有差错,每个月有三十元的工资,在食堂有三餐饭吃,有要好的朋友,同事,将来能够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这个小小的心愿你都要剥夺吗?你如果还有点善心就赶快出来,回到我身边,你到底在那里,我在骑上车之前明明看到你还在,怎么下车你就不见了呢,你就在我走过的地方,你还在这个世上,只要你还在我就有救,我求求你了,不要躺在地上默默不作声,快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

冶平绝望了,夜幕下像个幽灵在静悄悄的街上歪歪倒倒,她走不动了,无力地坐在路边石阶上大哭起来,冷清的大街只有孤零零的她一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运送城市垃圾的大货车,乘着夜色行驶市区的街道,从冶平的眼前奔驰而过驶过,笨重的货车经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凹凸时“哐啷“一声,颠簸起来,随着车上一些纸屑洒落掉地,冶平看着车从视野里消逝,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想起骑车离开储蓄所经过的第一个公共汽车站,那里有块埋车站牌凸出地面的水泥磕碰过冶平,她骑着车重重地腾跳一下,曾隐约听车后有响声。对,我包里的传票掉地也是被颠簸出去的。

冶平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骑着自行车拼命朝着那里赶去,一路走一路祈祷,传票千万别被当废纸给人捡了去,她大汗淋漓赶到那里,站牌附近昏黄的灯光被浓密的树影遮盖,她跪地上两手慌乱地四下摸索,突然看到距离几米远的地方影影闪闪有团白色的东西,她全身的血液如沸腾的水,心里呼唤苍天救救我,告诉我那就是传票,她三步两下跃过去,像猫见到老鼠猛扑过去,一把抓起来,天哪真的是传票,冶平紧紧搂住它,眼泪掉了出来。

总算是有惊无险,第二天,冶平把找回的传票按时送到营业部汇总。她一夜未合眼,匆匆赶去储蓄柜台前忙碌起来,李庆庆跟冶平当班坐在对面,刚一屁股坐下,抬头看见冶平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一跳站起来,“天哪,你的眼睛变熊猫眼了,昨晚到阎王殿被鬼打了。”

“是的,我昨晚到阎王殿去了,不过又跑回来了。”

冶平话里有话,只是不敢把昨夜的惊心动魄说出来,李庆庆听后一头的雾水。丢失传票着实吓坏冶平,上班还惊魂未定,想着想着,手还在微微打颤,她强撑着要掉下来的眼皮,忙着办理一笔笔业务,柜台人山人海。好容易熬到下班做日终,冶平的库存现金足足短款三百元,银行每日做完日终,如果钱比帐多就叫做“长款”,如果钱比帐少就叫“短款”。天哪,三百元,可不是个小数目。这天李庆庆与她当班,两人一遍遍翻打传票,清点库存现金,还是找不着那三百元钱。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冶平只觉得心如同被老虎钳子钳住那样痛,她埋下头,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庆庆帮着回忆当天的情形,“我想起来了,有个取单位互助会的财务叫你帮兑换一百元钱小票,你刚把一叠小票递给那人,还没有来得及把她的大票收过来,柜台突然跑来个顾客,急着找你对账,那人一打岔,你就忘记收人家的大票。”

那时每个单位都在银行设立互助会活期户头,单位里的职工每人每月自愿在这个户头里存几元钱,年底再全部取出来。平时要是谁家经济上有困难,可以从互助会里借钱用,等有钱时再还互助会,不计利息。很多人都喜欢参加互助会。

听李庆庆这么一说,冶平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一到年底,柜台每天有上百个取互助会的客户,究竟是那一笔帐错的钱,她们无法确定,于是把当天存取金额一百元以上的传票一张张找出来,足足有上百人,俩人在那些储蓄帐户里面查找地址,住址不详的又到派出所一个个地查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清全部人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准备下班以后拿着它一家家地去找。

春节的脚步走近,零落的放鞭炮声,声声炸碎冶平的心,李庆庆和冶平当班也跟着一起去找,她说也许见到当事人可以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能帮找回付错的钱。每天下班以后,俩人冷得像刺猬缩成一团,顶着刺骨的寒风在丽城的大街小巷,机关事业,工矿企业来回奔波,一个个地查询。一个星期过去,冶平,李庆庆磨破了脚,说破了嘴皮,“请问,记得你那天到我们银行办理了业务。”

“是的。”

“那天我们有没有付错了钱跟您?”

“没有,那天我们是两个人去复核现金的,如果多了会退还的。”

“请问,记得你那天到我们银行办理了业务。”

“是的。”

“你还记得起我们付给你的现金时候的情况吗?”

“记得,我点对数了的。”

冶平俩人翻来覆去,没有一点线索,遇上几个有疑点的,人家指天誓日说没多拿银行的钱,她们只得怏怏离去。走在张灯结彩的大街上,冶平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窒息,北风尖叫,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鞭子抽打在身上。

冶平心里暗暗想,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钱的下落,否则一定会被处分,自己的档案会有污点,况且钱还要自己赔,就是积攒一年的钱也不够赔。于是,她又把那天的几百笔传票一张张地与帐目核对,突然她发现有张传票的取现金额大小写不符,小写多写了二百元,冶平终于想起来,当时自己头昏脑胀就看着小写的金额付了款。

她们马上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那人,他是一个工厂的职工,冶平,李庆庆黑灯瞎火地摸到人家家里,拿出那人填写的传票,满脸堆笑说银行多付了二百元的款。那人一口咬死没有多拿钱,冶平他们好说歹说没有用。无奈,第二天,她们直奔那人的单位,找到那里的党委书记,请求帮忙,那位书记做了一天的思想工作,人家终于同意将二百元钱退还给银行,但是提了个条件,要银行用红纸写一张感谢信贴到他的单位大门口,送一面锦旗,说是他自己主动退钱给银行的,表扬他拾金不昧。冶平她们连连应着,反正是只要把钱给还上,叫她们下跪也行。

二百元钱完璧归赵,但是,另外的一百元钱却如泥牛入海,这回可不像丢失传票那般幸运。冶平犹如久旱的庄稼蔫了,这样金额大的差错应算做事故,不仅全行通报批评,而且还要赔钱,冶平每月工资三十几元,平时的开销十五元买饭票,剩下的几元零用,另外放在银行十元钱零存整取,年底到期全部取出来用于过年添置新衣服。这年她的零存整取几乎都用来赔钱,看着自己的一百元钱被赔付到银行的现金库存里,冶平心想着那钱自己可以买许多的东西。

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在基层漫长的岁月里,是冶平她们的青春年华黄金时期,他们承担着银行最苦、最累繁重的工作,没有正常的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每逢大年三十都在一线忙碌,下班走出营业部,已是普天同庆之际,下班之后,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剩下的是连绵不断的爆竹声。

过完初一即刻上班,多少年,老街,老树,残灯做伴回家的路,冶平怀揣希望,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越苦越累心越甜,相信明天会更美好。

她们在紧张劳作的日子里,总以为明天有许多好事在等待着自己,有期待就会去努力,几个人参加了成人高考,李庆庆,黄红,殷丽莎三人考取丽城商学院学经济管理,说现在学这时髦,冶平说这个世上只有汉字能够使她着魔,所以她到师范大学学中文,半脱产学习。殊途同归,几年之后,她们都拿到国家承认的大学文凭。

银行的基层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你倒在床上起不来,一般是不能请假的。做储蓄柜台是没有正常的星期天,银行的储蓄网点星期天是照常营业。在基层许多年,唯一真正的休假是产假。冶平生孩子的前一天,营业网点装修,她也得忙出忙进搬帐箱,没有让搬桌子就已经很照顾。那时的规定,只要没有临产,必须坚持在工作岗位,后来发生了一个偶然的事件,破了这个规矩,女职工在临产的前一星期可以休息了。

那是七月流火的日子,刺眼的阳光反射在营业厅的窗户上,每年一次的活期储蓄结息在紧张地进行着。为了在七月一日准时结息完毕,工作人员分两班人马,前台的接待储户,后台的算活期利息。他们汗流浃背,从早晨忙到子夜,足足有一个月了。不过还算运气,七月一日这天账目准确无误。

殷丽莎忙里偷闲,从对公的柜台溜过来,她告诉冶平,“这个月的奖金分三等,5块,4块,3块,我听楼上管事的说,你上班打瞌睡,所以你只能够拿最后的三等奖,3块。”

冶平辩解道,“算活期计息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老打瞌睡,怕睡着影响工作,我就不敢坐板凳,一直站着算利息,结果还是睡着了,营业部的人后来说我像牲口,说牲口就是拴在圈里站着睡觉的。我实在顶不住了,就迷糊了一会儿,6月份足足加了一个月的班,计算活期利息,每个储户一年三百六十天的活期存款积数,天天累加,赶着算出利息给人家储户,7月1日一定得完工,电风扇又坏了,从早上坐到半夜,裤裆全是汗水,人家还以为我尿裤子,屁股全部是痱子,就像得了天花的麻子脸。”

“你们啊,没有下放过农村,就是娇气。那些人手少的储蓄所,为了7月1日准时算完利息,都拿着席子到上班的地方,打地铺加班,困了睡一会儿,又接着干。”

冶平听了不舒服,“还娇气,都累得趴下了,人家李庆庆快生了,还照样在加班算利息。是不是李庆庆。”

冶平没有听得答应,才发现李庆庆不在。一边的人搭腔,说李庆庆已经出去很久,一直没有回来。冶平想,这人典个大肚子跑哪去了。冶平还在后台做算利息的收尾工作,可以离开一会儿,她便放下手中的算盘和帐薄,起身和殷丽莎去找她,两人在银行大楼院子里的卫生间门前,看见李庆庆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紧皱眉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痛苦地呻吟着。冶平吓得魂飞魄散,“哎呀,你怎么在这里?”

李庆庆拖着哭腔,“我想解手,就到卫生间来‥‥。”

冶平上前搀扶她,惊叫,你尿裤子了?地上一滩水。”

殷丽莎忙说,“什么尿裤子,是破羊水了,孩子要生出来的时候,就是想解手。我姐是医生,听她说在医院有的孕妇不懂,以为自己要解手,就往厕所跑,结果把孩子生到茅坑里,很危险的。我去医务室叫医生。你看好她。”

冶平手忙脚乱地抱着李庆庆,她还算聪明,将单位刚刚发的几包卫生纸,叫人拿来,将它叠成一寸厚放在李庆庆的身子下。殷丽莎带着人飞奔过来,医生一检查,直叫唤,孩子的半个头都出来了。医生马上安排现场的人帮忙,冶平,殷丽莎跑到营业厅的大门口,那里放着几块写满储蓄知识,储户须知的黑板报,她们把它通通搬走,拿去把李庆庆团团围住,遮挡住她。有几个人在帮着医生打下手,一番折腾,孩子生下来,单位的汽车也赶到,把母子送往医院。打这以后,单位改了规定,产假提前到预产期的前一个星期。

不知不觉,她们变成了婆婆妈妈,彼此的话题不再谈论多梦的季节。只有一个中心议题,找保姆。冶平最牵肠挂肚的是幼儿经常找不着人看护,上班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才找到看护小孩的人家,一日,冶平下班赶去接小孩,那家人出去买东西,把孩子用绳子五花大绑捆在床腿上,看到孩子举着两个小手握成拳头,哭一头的汗,冶平眼泪汪汪地涌出来。想到电视《动物世界》里袋鼠怀揣着幼子满世界跑,她搂着孩子羡慕道:“我要是袋鼠该多好!”

一天夜里,冶平被宿舍楼凄厉的哀号惊醒,那声音撕裂人心,在静夜的空气里飞扬,叫声使她悚然,持续了一个月。冶平夜里被吵闹得睡不着,白天上班没精打采,哈欠连天。下班做营业日终昏昏沉沉的,她用算盘翻打现金传票,与李庆庆的库存现金扎差数字一直不对。李庆庆走过来关切地问:“你的脸色不好,老打瞌睡,是不是跟老母鸡那样抱窝啦?”

 “想那去了!”冶平白她一眼:,放下算盘双手掩面,拉长嗓门喊道:“我快疯了,我对面宿舍楼里每晚有个人在哀号。”

李庆庆接过算盘,索性帮冶平把“日终”做完,两人一道去金库送当日的库存现金,一路走一路闲聊。李庆庆说:“你还不知道?那个职工可惨了,她的孩子被拐了。”

冶平“啊”了一声,一口气上不来。

“那孩子真可怜,原来的保姆乘家里人上班逃跑,撇下的小孩哭得从床上摔下也没有人知道。那职工就到附近农贸集市,找回一新保姆,谁知不到一个星期,孩子被新保姆拐走。案发以后,办案的公安人员说是有预谋的一群人贩子,专门在你们宿舍附近的集市守株待兔。”

李庆庆竹筒倒豆子地说着,全然没有察觉冶平在打冷颤。那孩子与冶平的孩子一般大,两个小孩经常被抱到一起,比谁长得快。先前也有人叫冶平到那集市寻觅保姆,现在冶平回想起吓得魂飞魄散。许多年过去,冶平还清晰记得那孩子的模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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