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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滕章贵----谁是英雄

发布时间:2013-03-23 14:25来源:本站讯责任编辑:浏览次数:1434

章节内容

1

海娜在纪委

      “叫什么名字?”

      “大哥,对不起领导。不麻烦你了,我一起说。我晓得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受奖胁从不问。我是受害人,不仅坦白争取从宽,还要立功争取受奖。我进来三天了,这些现话说了几遍了,都是那位大姐做的记录。我晓得是你们的程序。我叫海娜,女。籍贯本地,现住昭陵市南城区九井巷锦绣小区6栋302号。现年39岁,大专文化。离异,和崽住在一起。崽今年10岁。我开了一个小茶馆,号做千千结,很诗意的名字。你晓得我们昭陵的茶馆主要是供应饭菜。饭菜味道很好,特别是青椒系列,譬如煮带皮肉、青椒焖蛇……”

“喂,你晓得这是哪里吗?”

“晓得咧,荷花宾馆,你们市纪委的,昭陵人没有几个不晓得咯垱所。几年以前我就来过,半年以前也来过一次,咯次又进来三天啦。领导我也认得你,上次在玛格丽特酒吧,我们,”

“你!你……晓得为么子喊你来吗?”

“大哥,对不起领导。我哪儿晓得?我是一个守法、守纪、善良、老实的弱女生。我一不是党员,二不是干部。你们搞错了啵?”

“嘿嘿,看来你不见杨书记不会讲真话!”

“杨书记?不是调走了吗?大哥!应该喊你老弟嗷,莫啰——我保证配合你们。这些天我晓得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该让我走了吧。”海娜看看桌子对面那个只说了一句话、抿着嘴记录的中年女人,对问话的青年男子说。

荷花宾馆的套间很小,一间卧房,外加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人造革双人沙发挪到墙边,腾出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条桌,三把椅子。海娜面南朝北,市纪委的两个干部面北朝南。窗外寒风阵阵,钢条护窗沉默。墙上空调的出风口塑料格“嘶嘶”响。海娜的声音清脆悦耳。钢笔和纸的摩擦声不时沙沙。

这是她第二次进纪委,第一次是为市公安局郊区分局局长陈燮的事。杨书记,一个面容和善的半老娭毑坐在她对面,和颜悦色地说,海娜,我们都是女人,我晓得你的苦楚,人家是公安局长,有权有势,你也是冇法子,到了咯里,我就是你娘屋里人,大胆讲出来,我给你做主。体心的话,慈母般的声音,海娜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不能说陈燮的坏话,也说不出坏话,陈燮那样优秀,那样体贴,两人多次谈婚论嫁了,身体的结合、心灵的结合,两人早已融为一体。

杨书记似乎摸到了她的心思,继续轻言细语,你莫蠢了,男人有几个好的?要你了,好话讲尽,跟你结婚啊,非你不娶啊,爱你一辈子啊,你要是信他们的话,日头真的要从西边出来了。陈燮是么子好东西?有家有业的,何的要搞上你?还不是看你年轻。妹子耶,女人年轻就那几年,一眨眼就人老珠黄了。他讲要娶你是吧?何的还不娶?哄你的咧,辵把子,你也信?他搞婚外情,肯定要受处分,局长肯定当不成了,你想清白喽,早点划清界限,杨姨保你冇事,你今朝讲清楚就今朝回去,要是不听杨姨的话,就莫怪我了。市纪委咯只垱所啊,不哄你,好多男人都脱了一层皮咧。

我坦白。海娜哭了,都是他引诱我。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简单多了。这次进来三天,她已经不想第一次那样守不住魂魄了,遂笑眯眯地对对面的两个纪委干部说,“你们晓得我认识市里很多领导的,天老爷、权副市长、金书记等等等等。你们迟书记和我也是老朋友了。这次进来他们知道吗?要不我打个电话给他们。”

“莫胡扯,到底愿意讲不,田大瑾的80万哪去了?”

“……”

“不想说是吧,最后一次问你,我们走了你自己想去吧。”

“我冇拿田书记的80万哪——大哥领导。”海娜讲了一句昭陵方言,“冇”,没有的意思

“我提醒你,省城那套商品房哪个给你买的?”

“……”

“你咯遭说出来,还算主动交待。证据摆到你面前来就是抗拒了。”

海娜佝下头,双手十指交叉胡乱搅动。问话的是本地人,“咯遭”——这时候的意思,既然是本地人,说明她的问题不是很严重。

“莫咯样啰领导,都是昭陵人,你们纪委我也不是头一回进来,莫吓小女子啰。”海娜嘻嘻笑。

“好吧。”问话的站起来,“你既然咯样讲,一个礼拜以后再见。”

“莫咯,莫啰领导,”海娜猛地站起来,那份优雅、矜持再也保持不住,她晓得“一个星期以后”意味着什么,田大瑾绘声绘色地告诉过她——田大瑾是昭陵县委书记,此前做过多年纪检干部,曾是昭陵市纪委副书记。田大瑾说,一般的角色进纪委头两天就缴械了。顽固点的大都熬不过“一个礼拜以后”,那一个礼拜,真的叫做“生不如死”,说一句俏皮话,“你真的后悔你娘老子把你生出来”。海娜清楚自己的“功底”,“一个礼拜”……恐惧、忧愁直从心底翻出,那些大人物一个个从她脑海里滚过……天老爷,市委书记白天玺,不可能……权副市长,副市长权民生,不可能……迟书记,市纪委书记迟春泉,也不可能。最可能的是田大瑾,可惜他先进来了,如今是泥菩萨过河……对了,他!此时此刻,也只有他了。

“……是……是云局长给我买的。”

“云局长?”

“是啊,老弟领导。就是市公安局长云靖穹啊,才调回省公安厅的那个。算立功不,放我出去不?”

“嗯……他干嘛给你买房?”

“唉——说来话长了。”

省城昭陵路,昭陵人聚居的一条小巷。由于隐藏在偏街角落,临街窄小的门面冷清、寒酸,尽管应有尽有顾客却很少。最有名、人气最旺的是昭陵饭店。饭菜一般,但女老板招人。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啧啧。尤其是那一口昭陵山歌,直把那些乡情很重的昭陵人唱得神魂颠倒,她原是昭陵一中的音乐老师。昭陵是人口大市,在省城讨生活的很多,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有多少为了一听海娜歌喉,不惜一掷千金!

风衣,黑色的风衣,难得一见的男人长风衣,潇洒、飘逸。女式风衣随处可见,男式风衣很少,穿出型的也没有几个。那个高个男人,矫健的身姿,随意却大方的手势,合体的风衣。自然卷的满头黑发,挺直的鼻梁,无边眼镜,配合得那样和谐、自然。磁性的嗓音,爽朗的笑声。省公安厅治安总队长云靖穹、成熟的男人、臻于极品的精品。

女老板正好是一袭黑色风衣,情侣装啊,云总的随行人员笑。他优雅的挥挥手,接过菜单,快速翻看一遍,信口点菜。那样果断,就像老顾客似的,一口气将昭陵饭店的当家菜尽数点出。女老板亲自下厨关照,不准用平常的油、平常的料,要用老板自己享用的食用油,没有进冰柜的菜料。其他包厢先压压,全力保一号贵宾房。菜的味道特好,汤的味道特浓,女老板的昭陵小曲特动听,通常的昭陵大曲特香。酒过三巡,小曲三支,云总醉眼迷离、击掌唱和。怀抱大提琴,潇洒挥动琴弓……

沿江大道的蒙娜丽莎咖啡馆,灯朦胧人朦胧,咖啡朦胧歌朦胧。云总随员将其他顾客清场,云总一展歌喉: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三套车。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情意缠绵,随意荡漾。你看罢这匹可怜的老——马——磁性、厚重,泣诉着飘向高音,嘹亮绕梁。女老板“何日君再来”,如泣如诉。掌声口哨声喝彩声。窗外夜空下的江水幽幽,云总痴迷的望着女老板,夹在指间的香烟袅袅,细长的胳膊温柔、绵软,揽在腰间酥酥神迷。宽阔的肩膀,小鸟依人。众里寻他千百度,却在灯火迷蒙处。来时一阵风,去时一缕烟。怅然。

满眼的油菜花,热闹、开放的油菜花。有个短信段子,选择答案,列出几种花,从你的爱好中判断你的性取向。油菜花,朴实、团结、张扬的油菜花,云总的选择,他那张在油菜地里的照片,是他的最爱,花心的代表,嘻嘻。爱,我们的爱的见证。就在油菜花浓密、醉人的香味里,天当被,地做床。勇猛的男人,霸道的动作,长驱直入,粗鲁的占有,毫无商量余地,我喜欢。该如何形容呢?嗯,放倒、撕开、突入、冲撞!坚强有力的臂膀,将我一把放到,席梦思愉快的呻吟;一把撕开我的衣衫,霸道的突入,强烈的冲撞。磁性的男高音,悦耳的女中音,如醉如痴的做爱交响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做我们的爱,叫我们的床,让他们说去吧!

珠联璧合。昭陵山庄大戏院,黑压压的观众,闪亮的灯光,男才女貌,珠联璧合,黑白双煞。千千结茶馆和市公安局机关春节联欢,警民共建。两家的头头共同演绎昭陵绝唱。女老板海娜一身白色纯洁的套装,白手套,白小帽。公安局长云靖穹藏青色警服,一白一黑相映成趣,光彩夺目昭陵佳话。“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妹妹对面唱着一支甜甜的歌,哥哥心中燃起红红的火,妹妹可是让我渡过你呀的河。”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好多女人,女警察、警花喊起来,呵呵呵,屋顶都震动了。哪能这样不害羞,“哥哥你要把河过,先要对上妹妹的歌。”十五的月亮,升起在天空哟——我等待着心爱的妹妹哟,你快快来哟——来了——妹妹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昭陵绝唱空前绝后,黑白双煞珠联璧合,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一双?是遗孀,陈燮下台了,田大瑾抓起来了,云靖穹调走了,海娜寡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哪。我海娜,昭陵城“三大美女”的头号角色,老天何的如此不公!

东海、南海、北海、西海……洁白的沙滩,醉人的海风,烂漫的鲜花,生猛海鲜,小鸟依人。两个真心相恋的人,男的潇洒、高大、文雅;女的亮丽、诱人。走到哪里哪里回头,回头率高啊,男人看女的,女人看男的,绝对吸人眼球。黄山、白山、黑山、青山,张家界、李家界;可爱的大熊猫,调皮的小松鼠,威武雄壮的老虎,目中无人的金丝猴。女的紧紧拽着男人的衣袖,男人将女人护在怀里……绿水,白水,黑水,五彩滩,九寨沟;花的倒影,树的倒影,人的倒影。绝对男人,潇洒的男人、威猛的男人、可靠的男人,厅堂光彩照人,床上威猛过人的男人。进入那样蛮不讲理,却让你神魂飞散。技术动作,体位,花样百出,让你喜不自禁,乐此不疲。

“咚咚。”有人敲响桌子,海娜一楞神,茫然注视着对面的两个人,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

“你不要乱扯好吧,没办法记录。说重点。”

“重点?”

“你在省城的商品房,哪个给你买的,何时买的。”

“云局长啊,我说了,还有谁?你真是,要我说又打断我。”

“说重点,具体说。”

房子大小正好,99平米,数字吉祥。我不可能在昭陵待下去,昭陵这口塘太小,难容我。昭陵落后又邋遢,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有件好衣衫穿不出好样范。我的儿子要到省城翠竹湖贵族学校读书,也要在省城给他打个窝子。打窝子你懂吗?钓鱼啊都要打窝子的,丢一大块糠饼,把鱼引过来。好啦,我说重点。房子在翠竹湖高尔夫别墅区,地段绝对好,高尔夫,富人运动,绝对的富人运动。价格合适,5808块钱一个平米,在昭陵算天价了,在省城,一般了。我有熟人哪,省委纪委的。打折,八折。我们的小窝,当然是云靖穹和我啦,还有哪个?你以为我是哪个?捡到篮子里都是菜?

钱?当然是云靖穹付的啦。真好笑,女人有三样东西绝不能自己买,房子车子和钻石。我有钱啊,我不依靠任何男人,这是待遇,待遇你晓得不?好啦不要打岔好吧?后花园,门前弯弯小路,“这小路,静悄悄,听得见,心儿跳——”会所设备齐全,健身、美容、休闲。物业管理,香港来的物业公司。装修,我要和他一起去挑选家具,水床,一定要买水床。柔软弹性,在上面做那个,情趣盎然。

“今天就到这,你看看吧,看完签字。”男干部说。

“咯样厚一垛啊?”海娜问。

“那些油菜地啊,大戏院啊等等一笔带过了。你看看重点。”男干部说。

“谢谢老弟领导。大姐,你的字写得真好。”海娜仔细阅读自己的讲话记录,额角渐渐发潮,细密汗珠层层渗出,脸上的粉底显出一条条细密的印痕。良久抬起头,对面的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男干部问,你讲的可是实话?“……句句属实。”你们千千结茶馆和市公安局搞过春节联欢?“搞过啊。”嗯?“……没有……我确实……想过。”好,乱七八糟的枝节我们不追究,你仔细看看,我们的记录可属实?“……属实吧。”那好,签字认可。她接过笔,左手翘起的兰花指微微颤抖,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渐渐浸了上来……

2

冰灾

丰漪、郄心如、达家驹

云靖穹和海娜乱搞而且在省城给海娜买商品房的消息很快四路流传。市公安局长的桃色新闻,昭陵城有名的美人海娜,还牵涉到80万!这样的段子所有的流行元素都齐备了,不流行也难。传到市公安局机关党委副书记丰漪那里时,市局机关差不多已是沸沸扬扬。

一朝天子一朝臣,云靖穹离任不过一个半月,昭陵市公安局机关的变化已经很显眼。办公楼电梯口那块打击“两抢一盗”的宣传板不见了,云靖穹戴着耳幔,笑眯眯回答交通频道听众提问的照片随着宣传板消失。机关民警清一色的制服换作百花齐放的便装。尤其是丰漪一班女警,压在箱底两年的时装纷纷亮相,机关走廊里,花枝招展的裙裾飘逸,高跟鞋“笃笃”的敲打不时响起。五楼的政治部办公区一半清闲一半忙。很快就要机构改革了,俗称换“班底”,时髦的说法是“利益再分配”,干部科人流不息。云靖穹倡导的集体活动少了,职能部门机关党委和团委、妇联等就清闲了。丰漪坐在电脑前上市公安局的公安论坛,云靖穹在那里还留下不少言论。他在论坛有几件马甲,不过网友们最喜欢的还是“济癫”,呵呵呵,一个打抱不平,无所顾忌,嬉笑怒骂的疯和尚。而网友们给他的外号是“小老头”。有人仿照纪晓岚的口气解释外号的来历,老者,年过半百,比所有的网友都老;头者,昭陵公安的头头啊;小老头者,不是很老,更重要的是,心态不老反应灵敏。

门突然开了,丰漪不用转身就晓得,不敲门不用请就长驱直入你办公室的肯定是领导。那零碎却舍我其谁的脚步声分明宣告,来人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兼政治部主任达家驹——本楼层最高长官。她站起来,达家驹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忙。”

达家驹是市公安局的“政治新星”,也有个别人喊他“少帅”。绰号嘛,嘻嘻嘻,是东城区分局局长田再思给他起的,“大家狗”。虽然已经47岁,却是市局班子里最年轻的,个子不高但白白净净,鼻子眼睛也还凑合。丰漪看不惯的是他的腰间,里裤永远露出一截,让人不由想起那三个字,“露阴癖”。在局机关,除了在局长云靖穹面前外永远是腰杆子笔直。她刚调任机关党委时,某天下午,达家驹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做派,半个下午到她办公室几次,每次都是站一会,笑着说说“没事你忙”就走。达家驹还兼着机关党委书记,是她的顶头上司,经常找她商谈研究很正常,这样神神秘秘却让她心里发毛。他是来查岗吗?她忐忑着干脆把门打开,反正四点半了,等回该去练瑜伽了。每周一、三、五下午5点到6点,云靖穹走后这段日子雷打不动。

门刚打开,却见达家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好像一直站在那里似的,突然面对难免尴尬。她连忙请他进来,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东扯西拉,从暖冬扯到今年的冰冻,听说是五十年不遇的特大冰灾,高速、火车、飞机都停啦,广州火车站滞留几十万乘客,昭陵车站也有5000多人走不了。接着说起他带人在高速公路抢险救援的事迹,真是生死救援,老百姓齐呼“人民警察万岁!”见她似笑非笑,转而赞扬她的胸饰好,茶叶好喝,后来好像是顺便说起,云老板的歌唱得真好,可惜生那样的怪病。呃,云局长痊愈没有,天寒地冻的。“好久没跟云老板联系了,还是圣诞节给他发了信息的,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她以问代答。

“给云局长打电话?要得要得。哎你的耳环是宝石吧,很贵吧?”达家驹呵呵笑着问。水晶石,假冒伪劣。“哟,你身上这件皮草呢,要几千块吧?”你别刺激我了好吧晓得我没钱。“也是啊,一个人带崽不容易咧。颜色真好看,配上这条牛仔裤,你真是我们局里的大美人。”达副,丰漪本来想从众叫他达副,或者叫他最喜欢的少帅。昭陵人喜欢简称,副局长、副科长就省去职务加上他的姓简称某副。某科长简称某科、某局长简称某局、某支队长简称某支。但她从达家驹语气中听出了不祥,改口叫达老板,“你今天咋的啦,拿小女子开心。”“不打扰你了,向老板问好。”达家驹边说边走,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向她眨眼。

她的心思完全被搅乱了,从来没见达家驹跟女警谈穿着打扮这些资产阶级的东西,公开场合总是满嘴政治理论。也很少在她面前谈论云靖穹,她知道达家驹对前任局长的真实看法。他如果真关心老局长病情,要工会或者机关党委探问也在情理之中,但他那阴阳怪气的口气总让人觉得不是味道。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收拾提包准备去练功。刚关上电脑,法制科长奚侠来了电话,“你那垱所有人不?”“垱所”是本地话“地方”的意思,她不耐烦地问,又咋的啦?“我到你办公室坐坐。”不行,我还要去接崽,有话快说吧。“电话里不好讲。”你总是咯样神秘累不累?“真的有事,很重要,关于云老板的。”你们无聊不无聊?我不想听了,早就告诉过你。“云老板出事了。……我马上来,就一下子,几句话讲完,保证。”

奚侠曾经当过她的科长,两人搭档三年多。在外人眼里,他们关系很不错,奚侠从来不避讳,甚至有意宣扬。那些年,奚侠经常把她喊到自己办公室研究工作,到省城开会、汇报工作也要她陪同,理由是“培养丰漪和上级机关的感情,年轻人嘛,总有一天要接班的。”有时她来了客人,不管是本系统甚或本机关的还是外来的,只要是男人,奚侠总会隔上几分钟就会到她办公室看看,给客人递支烟续杯水。客人超过半小时不走,还会直接下逐客令,“丰副,你到内勤室看看,好像有情况。”因此,局机关乃至外单位不少人都晓得,找丰漪谈事不要到办公室。但她明白,她拿奚侠冇办法,奚侠更拿她冇办法。

你们老是这样损人家缺德不缺德?她涌到嗓子眼的话硬是逼了回去,站起来对奚侠说,我要下班了,茶杯放那里吧,我明天上班再捡拾。

“我也是听说的,好多人在传,未必你真的不晓得?”奚侠见她眼圈红了,一滴清泪眼看着就要滚落,就像中了头彩样的。好多人传言你就跟着喊,你冇脑瓜子?“嘿嘿,我怕你不晓得,告诉你噻。还是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我走路。丰漪强忍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匆匆下楼。云靖穹曾经在大会上针对背后议论说过一长段话,最后引用增广贤文里那句老话结尾,哪个背后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说人的慎之,被说的戒之。她也算“四朝元老”了,算上云靖穹,她已经见过三任局长离任,半年之内,总会有人嘀嘀咕咕说三道四。不过今天她的心思格外烦躁,是奚侠的说法?达家驹的神秘?还是自己的多疑?达家驹不算很反常,奚侠的话?不是第一次了,他嘴里出来的云靖穹,基本上是光怪陆离的,就像戏台上的花脸。不过她了解奚侠,消息源绝对不是他,肯定是那个老地方。没啥,“影响情绪”而已,她也为那几个人可怜,累不累?我都累了。是云靖穹,事关云靖穹,今天的瑜伽肯定练不成了,难以集中精神,白练。回家,回家吃饭还早要不还是去练吧。

“练瑜伽还能治晕车?哈哈哈,太夸张了吧!”云靖穹笑。晕车的主要原因是平衡性差,练瑜伽可以增强和锻炼平衡能力。她说。“老实交待,你拿了人家多少回扣?”老板我是你的兵耶,堂堂的人民警察能做那样冇觉悟的事?“哈哈哈算我错了,瑜伽馆有男人练吗?”有啊。“哈哈莫搞笑了,我这样一个牛高马大的老男人到瑜伽馆,会吓晕一片女人。”我教给你一个简单动作,你在家就可以练。看我,左腿直立,右膝弯曲,右脚掌轻轻压在左腿小腿肚,两手指尖并拢,抬臂,双手尽量高举。“不行不行,我站不稳。”坚持,坚持。你不是要我们民警野蛮体魄吗?对,高举。左腿酸胀了可以换右腿。

呵呵呵,丰漪笑弯了腰。云靖穹一米八几的高个,长手长脚却笨,单立的腿左右摇晃,高举的手臂张惶乱抓。脚下一滑差点磕在办公桌上。“不行不行,不能在办公室做这个,别人还以为我喝醉了。”你的关节韧性还不错,膝盖弯曲很到位,呵呵呵,手还能摸到肩胛骨。“我还是散步吧,简便易行,不用陪同不用花钱,不挑拣场地。”这个“小老头”,有时真的天真得可爱,不像公安局长。

云靖穹、云靖穹,丰漪满脑子是离任局长——细长的眼睛,亲切、严厉、顽皮;清癯的脸型,嬉笑怒骂,愈是回忆那形象却愈是模糊难以捉摸。以他在昭陵任局长两年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一个好人、好领导,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数十万块钱、女人,这是一个领导干部的致命伤,如果真是那样,就不是纪委找他,检察也得插手了。不过,如今多少道貌岸然的领导,背后龌龊得很!自己真的了解云靖穹吗?据了解,近些年全国还没有地市级公安局长出这样大的事,难道云靖穹,难道我们昭陵要闹个全国第一?官场小说、影视作品里头也还没有这样级别、这样坏的公安局长,难道一向喜欢舞文弄墨的云靖穹给人家提供反面素材?两年来云靖穹在昭陵公安讲了那样多的正面道理,难道都是为了掩盖他的龌龊行为?还有他只干了两年就调走了,可以说是任期冇满突然调离,而且至今快两个月了,还冇安排新的岗位,如果不是有问题作何解释?

无论如何,“云靖穹出事了”不是一个好消息,应该视为不良信息。为何达家驹那样意味深长?刚离任的局长出咯大的事,受害的绝不仅仅是云靖穹一个人,昭陵公安的名声,昭陵警察的名声,这两年我们做了那样多的工作,内强素质,外树形象,刚刚提升的公众认可度还很脆弱,难道又要付诸东流?

“老板痊愈了吧?”达家驹问话时眯着眼侧着头打量她。她好不自在,么子意思?关心老板?自己打电话啊。旁敲侧击?居心不良。她甚至从达家驹的眼里看到色迷迷。呸呸呸!离他远点,她可不想跟达家驹闹出办公室绯闻。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达家驹站在办公楼门口大声呼喊,看见急匆匆来到的民警大都五花八门的便装,连忙命令,“着装,着装!”

外面又飘起了雪粒子,昭陵人俗称“沙雪”、“米沙雪”。平常车挤人流的街道罕见的空旷,曾经的污水和垃圾淹没在冰冷的积雪下,倒也白净。偶尔驶过的车辆小心翼翼,再也没了往日的躁狂。不多的行人难得的走在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互相搀扶招呼。就连房顶上的缺损、污秽也在冰雪抚慰下平白无痕,要不是扎在脸上的风,不小心摔倒行人的尖叫,昭陵呈现一幅安定祥和甚至和谐的画面,省爱卫会此时来检查,昭陵肯定会拿个文明卫生城市牌匾。

快点快点。达家驹大声喊叫。市局机关紧急集合大都是处置紧急群体性事件或者刑事案件,一般是主管治安或者刑侦的局长指挥。这年冬天罕见的冰冻大雪,机关民警经常出动铲雪破冰,紧急救援,达家驹出面指挥理所当然。更重要的是,处置群体事件往往跟群众对立,而紧急救援是为群众解难,市委、政府领导也在一线,火线考验党员干部,达家驹的算盘子精明得很。

事件现场在火车站。昭陵车站处在铁路的末端,形象的说法是“盲肠结”。这段铁路不在国家的任何干线上,京广线向昭陵伸出50公里一小段,昭陵车站就是终点,真的很象盲肠。百姓出门很不方便,但这次冰灾却占了便宜,滞留的乘客少压力自然不大。京广线上的哪个车站不是挤的爆棚?几天下来昭陵车站积压的乘客不过5000来人,其中往广州方向或通过京广线转车的更少了。可是,就是这不多的乘客闹出了第一的大事。一个小时以前,两百多个往广州的乘客拦下了昭陵车站始发上海的列车,要求改向广州。车站和驻站协助维持秩序的市公安局治安支队、车站派出所民警反复做工作,他们不但不听,而且冒着风雪卧轨了。

火车站离市局机关不过五六分钟车程,冰冻路滑不敢开车,等丰漪他们一步一滑地赶到车站,市委、政府和相关部门的主要领导已经在车站贵宾室碰头了。达家驹进去报到,随即出来挥手吆喝机关100多名民警直奔站台。冲在前头的是紧跟着他从贵宾室出来的一位女警察,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郄心如。

昭陵车站只有一个站台三股道。对着站台的候车室大门紧闭,10多名武警战士把守。始发上海的列车就在一道,站台上站满了警察和铁路员工,一列武警战士笔直的站在黄线上背对列车。已经上车的旅客纷纷从车窗探出头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雪已经停了,风呼呼刮,扬起的雪粒打在正在铁路忙活的民警的脸上,他们的多功能执勤服已经潮湿。车站的广播不停地播放昭陵市委市政府“关于严厉打击破坏交通秩序,维护站车安全的通告”,宣告卧轨拦阻列车是违法犯罪行为,劝说卧轨的旅客立即回到候车室,服从车站统一指挥和安排。昭陵市委市政府将尽最大努力,尽快解决旅客的实际问题。如果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发往上海的列车头前方轨道上,100多名乘客大包小包的横七竖八,有的不停跺脚,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干脆躺在轨道中间,盖着棉被、棉大衣等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冻坏了。民警们手忙脚乱地劝说,拉扯。

“乘客们注意了,我是昭陵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郄心如,最后一次劝告你们,立即离开铁路,回到候车室。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行动!”郄心如原本浑厚的女中音嘶哑了,却比车站广播更有穿透力,一米七的大个,南方少见的高个女人,带毛领的警服已然透湿,警裤腿全是泥水,登山鞋分不出颜色。

卧轨者无动于衷。“上!”郄心如率先跳下站台,达家驹和增援的民警呼啦啦跟上,将卧轨者围起来。

“你们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请你们立即自行离开。否则,我们将强制行动了。”郄心如挺立在风口上严厉喊话。民警们也跟着劝说。丰漪伸手搀扶一个双脚似乎冻僵的姑娘。

“你们是人民警察,我们在车站等了三天了,你们应该帮助我们回家。”一个在乘客中不停走动的男人大声喊,看样子他是头头。

“车站正在积极采取措施,市委政府的领导也在研究办法,请你们立即离开!”郄心如对着手持喇叭大声宣传,同时向几个巡警使眼色,示意他们强制那个头头离开。

“不解决问题我们不走。”那个人发现了郄心如的意图,立即蹲下去抓住铁轨。

“行动!”郄心如大声命令。那人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襟大声叫骂。郄心如火了,“你一个大男人,扯着我骂骂咧咧丑不丑?”“我有家难归还管么子丑不丑?”男人拽着不放。郄心如使劲挣开,“你回得了回不了关我屁事?我的任务是制止你们的违法行为!带走!”

雪地反光,早该天黑了却还是景物清晰。筋疲力尽的丰漪站在车站广场的旗杆下又冷又饿。带在包里准备练功以后充饥的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送给了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他们要去广州和打工的家人团聚,已经在车站等了两天两晚。她要他们母子到家里吃点热饭热菜,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母亲摇头拒绝,她们深怕错过了火车,宁愿在车站苦等。她也很佩服郄心如,风风火火忙了三天两夜还是那样强悍。

“你的女同学都是牛高马大的。”云靖穹曾经如是评价郄心如和她的警校同学。那天,治安支队请他在桃花岛吃鱼,郄心如要时任法制科副科长丰漪作陪。等着上菜时大家蹲在河岸上聊天,郄心如的电话响了,昭水河边响起她爽朗的笑声,挂上电话兀自捂着嘴笑,“我这班女同学没一个省油的灯。”云靖穹哈哈笑着,大咧咧的评说郄心如的女同学。郄心如也哈哈笑,警队不相信眼泪啊,你们大男人不能独领警队风骚嘛。再说干我咯行当,温良恭俭让可不行。“是啊,影视作品里头的女警察也多是满脸横肉。巾帼英雌嘛,等会我敬霸王花一杯。”喝酒我不行,请我三姑跟你干两碗!“你三姑?”丰书记丰漪啊,是我三姑咧。丰漪笑眯眯地插话,“郄支跟我妈妈一个村,按辈分该叫我表姑。”“达副说你很能喝酒,么子时辰表现表现?”丰漪笑而不答,她不会跟云靖穹赌酒,只想为他打圆场,他如此直来直去不怕人家多心?她了解郄心如,外表高大,内心很敏感也很有心计,属于那种不秀外却慧中的女人。

云靖穹,又是云靖穹。丰漪抬起头。车站广场银装素裹,犹如风韵犹存的女人。树木、小草顶着剔透的冰垢,在雪光的夜空下闪亮。昭陵车站是昭陵人的骄傲,广场更是必向外地人展览的垱所。称得上领导的人物第一次来昭陵,接待部门一定会安排他参观昭陵车站。广场占地近两百亩,分为休闲、观赏、候客几个大区。云靖穹在昭陵时,夜里只要有空就会沿着广场周边快走三圈。

立即赶到市中心医院,达家驹电话命令,带几个女同志去。“么子事?”郄心如病了,正在抢救。“郄支?我才……”边说边急急往街上走,脚下打滑,一步摔倒了。

“慢点慢点。”奚侠大声喊着丰漪,跌跌撞撞跑过来扶起她。

“你何的在咯档所?”丰漪忍着痛不解地问。

“我,嘿嘿嘿,一直跟着你。”奚侠不好意思。

“你跟着我做么子?”丰漪说。

“上我的车吧。”奚侠要扶着丰漪到车上去。她看看漫天雪花说,我自己上车。奚侠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到市中心医院门口,她说,谢谢你,我自己进去。

“我送你。”奚侠说。

“好啦,你没事做就去铲雪。”丰漪说。顾自走到急诊室,那里挤满了人,大都是雪天路滑摔倒的老人。她向护士打听市公安局郄支队长消息,回说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几个民警正在聊天。她忙问何的啦?郄支出么子事啦?何的啦是本地话,有怎么了、为什么等意思。民警们回说,“突然晕倒了。”“三天两夜没睏觉了,就喝点水啃几口面包,我们男人家两头都趴下了。”丰漪问,医生何的讲?“你来得正好,他们不肯讲。”

两个小时以后,郄心如躺在手术车上被推了出来。冰雪压坏了高压线路,全城限电,重点保电的医院灯光也幽幽不明。郄心如静静地躺在被子下面,点滴导管连着的右手露在棉被外面,偶尔痉挛,模糊的面容苍白憔悴。她连忙奔过去,握住郄心如露在外面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她冰凉的指尖。

进了病房,她让治安支队那几个男民警将郄心如抬到床上,然后将他们赶走,和两个随后赶来的女民警一起忙着给郄心如擦脸洗手、洗脚。郄心如睁开眼向她勉强笑笑,挣扎着要爬起来。她连忙说,领导要你来的,你刚才晕倒在车站了。

“事情处理好了吗?”郄心如问。卧轨的问题解决了,发往上海的列车开了。丰漪说,心里突然想起那些影视作品里的英雄,“不要管我,救(老百姓)同志们要紧。”“我的手机呢?”在这。丰漪从包里拿出郄心如的手机。

“丰漪。”一位女医生在门口向她招手。她经常到医院看望本系统住院的同志,医院各科室都有熟人。

“郄支何的啦?”无妨的,就是劳累,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她身体素质还不错,只是,“只是何的?”她小产了。“开国际玩笑!”她不相信。郄心如年过四十,男人远在安徽。咯只路径还能搞错?医生笑了。“咯只”就是这个的意思,“路径”则是“东西”、“问题”等意思了。

医生何的讲?郄心如紧盯着进房的丰漪。“冇事咧,你太累了。”冇讲别的?“冇咧,昭陵公安有名的大姐大,小毛病哪敢粘上你?”你的意思我有大毛病了?“呸呸呸,我咯张嘴。大姐大,你么子毛病都冇得,就缺休息。”那好,你也回家休息吧,劳烦你了。“我冇事咧,达副给我的任务就是陪你。”牛尻子他们在这里,你回去带崽吧,一个人忙里忙外不容易的。“我家娘他们可以帮忙的。”家娘就是婆婆。郄心如说,对了,你干吗不找一个?“嗯?”丰漪看看另两个女同事,“找不到……”是吗?呵呵呵,牛尻子、牛尻子!

“牛尻子”大号牛红萍,是治安支队三大队副,郄心如的警校同学。昭陵人称睾丸为尻子,牛尻子大而稀松,牛红萍姓牛,和尻子连起来就是稀松的、无用的人了,当下听得喊,连忙伸进一个大脑壳,眯眯眼眨巴眨巴,厚嘴唇裂开憨憨地笑。丰漪印象中从没有见他开口讲话似的,郄心如也从来没有叫过他的职务或者学名,治安支队其他人也跟着“牛尻子牛尻子”的吆喝。话已至此丰漪只好告辞。那两个女民警一直站在门外,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听见门里两个女人的对话,了解内情的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很亲近的女人,话里藏着玄机。取攻势的是郄心如,她决不会在丰漪面前示弱。可以肯定,医生一定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丰漪,她故作关心丰漪,在另外的同事面前提起丰漪的家庭,好歹扳平了一分。

郄心如和丰漪,一个几年的副处,一个晋升不久的正科,不是一个重量级,本来可以相安无事,加上两个人多少有点亲情,性格也可以互补,应该成为好朋友、好姐妹。丰漪也做过很大努力,就是进不去郄心如的内心。倒是两个局外人看明白了,一个是云靖穹,一个是他的前任秦寿生。都是市公安局一把手,也算阅人无数了。丰漪作为旁观者,当然明白郄心如的死穴,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刚才医生告诉她郄心如小产的事,她会把它永远藏在心底,绝不对第三者说出。可是郄心如只要觉得自己受到丰漪威胁,就会毫不犹豫地揭开她的伤疤,甚至不惜当众展览。好在她尽量避免和郄心如正面冲突,不给自己和她造成难堪,对郄心如的旁敲侧击,也尽量装作听不明白一笑置之。

“最近跟云老板联系了吗?”郄心如见丰漪收拾提袋准备走,冷不防问道。丰漪说,元旦节发过信息祝贺新年。郄心如说,“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丰漪笑了,你是大忙人啊。郄心如说,“我觉得冇意思,秦老板走了以后我也没跟他联系了,没有工作接触了嘛。”是啊。丰漪嘴里说,其实知道的很清楚,每次秦寿生从省厅回来,都会请他们几个聚聚。

“那些有权势的男人啊,尤其是我们的老板,工作时间以外尽量远点。”郄心如说。

丰漪说,是啊。郄心如问,“听说云老板的事了吗?”么子事?郄心如努努嘴示意她关上门。“传疯了啦,他和海娜。那个千千结的女老板。”冇听说啊。“嗨呀,一窠糊!”

一窠糊啥意思?云靖穹曾经问丰漪,你们昭陵人老说一窠糊一窠糊,哪几个字?“都咯样说,哪几个字倒冇推究过。意思是稀里糊涂,一团糟等等。”过了几天云靖穹兴冲冲地告诉她,我搞明白了,一窠,窠,有窝的意思,糊嘛,糊涂,一窝都是糊的,相当于一团糟、稀里糊涂的意思了。

“我早就对你说过吧,他在咯只问题上真的一窠糊。”郄心如撇嘴。丰漪的心一点点下沉。“是权威人士传出来的,海娜都供认啦。三姑啊你小心点,听说他的电话都监控啦。”关我么子事?“那倒也是,你不应该跟他有私下联系。”郄心如笑了,“好啦,你也冇吃饭吧我们搞点吃的。”

丰漪紧盯着郄心如似笑非笑的脸,心里直打哆嗦,她真的搞不懂这个女人,为何对云靖穹如此绝情?就她所知云靖穹待她不薄,多次公开表扬她和治安支队。她也多次说过云老板很支持她。今天看来,治安支队传出的话是真的了。一些治安民警要去医院探望云靖穹,郄心如骂他们“哈星!他马上要调走了,还去看他。”郄心如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累了。她勉强笑笑,推说回去带崽抱歉先走了。

“牛尻子、牛尻子!”郄心如的声音响彻走廊。丰漪连忙下楼。郄心如的脸变得太快了吧?云靖穹到任前夕,昭陵公安不少民警纷纷给新来的掌门人画像,有些人甚至从没有见过云靖穹,就像街上的测字先生,替他测字。云靖穹,云,无色透明,像云、乌云还是薄云?有些人听说过云靖穹的一鳞半爪,毕竟他是省公安厅的资深处长了,耳闻目睹加上自己的想象,发布新老板印象。少有的几个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成了当然的“云靖穹权威”,譬如郄心如,算得上权威中的权威了。十七八年前,郄心如在南城区分局办公室当干事,参加省厅文秘干部培训班,当时的班主任、主课教师就是云靖穹。郄心如当治安支队长以后,云靖穹虽然已经离开省厅治安总队长位子,但留下的逸闻趣事还在为省厅治安总队的“老人”们津津乐道,特别是关于治安管理的一些理念,已经化成固定话语被不断地引用。譬如,看一个城市治安行政管理是否成功,三个标准:冷火悄然、灯红酒绿、乌烟瘴气。城市也是文化中心,应该灯红酒绿。如果冷火悄然,管得过死是荒漠、坟场化城市。乌烟瘴气,管得不到位甚至失职。

“云老板是我老师。”云靖穹到任以后,郄心如总不忘这样声明。“云老师”离任才两个多月啊,丰漪摇摇脑壳,掀开住院部大门的塑料门帘。

冷风夹着雪粒扑面打得脸生疼。她竖起制服毛领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医院。街上到处没有路灯,雪光映衬本来有亮,沙沙的雪粒打在路边的树上,树枝和叶面原有的雪粉纷纷扬扬,混合着路边的积雪,白茫茫的视线分不清脚下何处。好在街上罕见行人,东一脚西一脚无妨。

海娜供认了,云靖穹的电话被监控了。言之凿凿无可辩驳。海娜供认!她从一个女性的角度理解,咯样的事情,女人不会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80万,云靖穹何来咯样一大笔钱哪,下到昭陵任职,工资比省厅还少了五分之二,不吃不喝,一辈子也赚不来咯样多。钱的来路,受贿?索贿?第二职业?

太多的疑问,必须向当事人求证,否则,丰漪知道自己将没法子正常思考和工作,甚至生活也会受影响。可是,他的电话要是真的被监控了,自己冒冒失失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管那多,必须和云靖穹通电话。她也担心面对如此多谣传的云靖穹如何自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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