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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丁伯慧---跑马镇情人

发布时间:2013-03-23 15:15来源:本站讯责任编辑:浏览次数:1835

章节内容

第一章  小偷与艳女

1

      在我还没有完全长大的时候,老爷子就对我说:人生就像一条路,人还在半路上,总是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路那头。

老爷子其实并不老,去世的时候,也才五十出头。但似乎打我记事的时候起,他就老了,一开口就是这种老气横秋的话,把自己弄得跟个哲学家似的。现在这年头,没文化的人才装哲学家呢。当然,这话我没敢跟老爷子说。

现在你知道了,像我那么单纯的时代青年,怎么可能理解老爷子那么苍老的话。

不过现在,当我坐上这辆车,踏上这条路时,我似乎就有点儿明白了。刚刚下火车的时候,眼前还一马平川,汽车在笔直的马路上呼呼地前进,两边的白杨树晃得人晕头转向,司机快活地哼着流行歌曲,就连太阳也来锦上添花,透过玻璃窗探进来,很煽情地把个野外的秋天弄得美好无比。那个时候,就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接下来的路也会像预想的一样:顺利地到达那个跑马镇,在那个被老爷子说得神乎其神的小镇开始自己新的美好人生。所以那个时候,我也就不可能知道,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会对这个跟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小镇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换个说法,我将会从这个跑马镇,带走怎样的一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很快,我就发现老爷子的话起作用了。车子拐过一道大弯后,猛地一震,当时,我正眯着眼睛做着黄粱美梦呢,突然就被吓了一跳,还没开始的美梦也被惊醒了。睁开眼一看,眼前的路已经变了样:一条山路弯弯曲曲,像蚯蚓一样扭着身子,直插山间,我需要仰着头以顶礼膜拜的姿势才能看到那一头。这条路明确地告诉我,我们必须先穿过这座山,才能到达跑马镇。那么据此推断,跑马镇一定就是个山外的偏僻小镇了。一心望子成龙的老爷子,为什么要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硬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力劝我放弃留在京城的机会,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呢?

我掖了掖手中的包,几次都忍不住想打开,拿出那个灰色的信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老爷子临去前的情景又不停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当时,他喘着粗气,按着我的手说:“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叫唐杰明的人……信封里的东西……要两年后再看,至少也要……到一年后,你要答应我……”直到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了却了人生最大的心愿。

坦白地说,我无法解释老爷子的举动。都说人临死前的愿望一定是最重要的未了心愿,那么,他为什么又不跟我明说呢?按理说,我不应该批评老爷子。他这一辈子不容易。据他所说,我出生的时候,我妈就因难产去世了。从此以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把我带大,直到去世。所以,他的家里从来就没超过两个人。按现代心理学的说法,这样的家庭是不正常的家庭,所以生活在这个家庭的人一定会有某种特殊的心理障碍。那么,我到底在哪方面有心理障碍呢?也许以后的日子里会被证明出来。

算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我叹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打算先打发掉这段时间再说。正迷迷糊糊间,突然,我怀里的包轻微地一动。凭着职业敏感,我感到有人在动我的包。我马上断定,这是一个小毛贼,看我重点保护这个包,就以为里面有很多现金。奶奶的,这真是天助我也,还没到岗,我马某人就要先斩将立功了。我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脑袋随着车的晃动往旁边一歪。包上的力量立即消失了。过了片刻,包又突然动了一下,就像鱼儿在试吞诱饵一样,只是这次的力量比上次更大。于是我出手了。等我钳住了这只手时,我才发现这只手的主人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只新潮的鸭舌帽,估计也是从哪里偷来的,帽子下面是一张娃娃脸,如果不做这样的事应该是张讨人喜欢的脸。咖啡色的休闲西服套在他的身上倒也人模狗样。只是他的一只手腕正被我牢牢抓在手里,脸上也就变了形。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恐惧,低声说,大哥,你也是道上的?

我一声不吭,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盯得他心里发毛。我感到他的手在颤抖了。他颤着声说,大、大哥,莫非你是……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算我倒霉,又要进去了……

我看了看他,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他扭了扭被捏痛了手腕,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我看看身边,没人注意我们,于是决定先审审这个家伙。

经常进去是吧?

没……也不算吧,一年也就两三次。

还嫌不够啊。你是哪里人?

跑马镇的。

名字呢?

糖……糖果。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恶不恶心啊,一个大男人,叫这么个名字。

他脸红了起来,这表明他还是个入道不深的小毛贼,要么就是还有些良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想要也不行。

那好吧。我点了点头,放过他,你真名呢?

唐过。他放松了下来,居然还嘿嘿一笑。

难怪。我恍然大悟,从表情上看,他应该没有撒谎。就在那一刹那间,我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我要和这个小毛贼交个朋友,让他成为我在跑马镇的导游。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大哥,不对啊。你不是跑马镇上的吧。镇派出所的我都认识啊……

我看了他一眼,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住了口。我横了他一眼,我是新来的,正要去报到呢。

他立即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哥,你不会拿我去做见面礼吧,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啊。

我笑了一下,我当然是好人了,是好人才要抓你这种坏人啊。

别,别……大哥,有话好好说……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这个月我不能再进去了。再进去我就得在里面过年了。

我装作思考的样子,想了半天,这才作出决定,想要我放过你也行,我得有个条件。

他的眼里立即放出光来,条件?有条件就好办,嘿嘿,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要听我的,要随叫随到。

他愣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拍着胸脯说,我懂了,大哥,你是要我当……卧底!行,大哥,那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你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上房揭瓦、下河捞鳖,我绝不含糊!

我瞪了他一眼,没那么高的要求。你先给我介绍介绍跑马镇的情况吧。

嗯。这个……他揭下帽子,挠了一下脑袋,表明他在解说方面没什么经验,我就从马头儿说起吧……

马头儿?哪个马头儿?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了一眼四周,凑到了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马头儿是我们这个镇上最牛B的人……

我白了他一眼,比镇长还牛?

嗯哪。他认真地点点头,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接着说起来。

马头儿大名马东风,是镇上回头草饲料公司的老板。这也没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我们这个镇上,他说一不二,他要谁向东,没人敢向西。比镇长还牛B呢。有一回啊,镇里新调来的一个干事。那傻B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底细,还人五人六的,当自己是个人物。当时,镇里要他送个文件到回头草去,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跑过去呼三喝四的。马头儿先是不尿他,让他去猖狂,后来又出来摆了桌酒,三下五除二,把这傻B灌醉了。这傻B半夜里冻醒了,发现自己就躺在公司门口,一个乞丐正在搜他的荷包呢……他第二天去找办公室主任诉苦,谁知人家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把他痛骂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知道,马头儿是个人物。

我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个叫马东风的人物,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他受到了鼓励,胆子也大了起来,声音放大了一些。

刚刚我说的啊,还都是些小事。你没见过更猛的!有一回,一个外地的逃犯藏到了这里。市里的警察追到了这里,镇派出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找不到他。最后上面逼得紧,实在没办法,所长只好请马头儿吃了一顿饭,好话说了一箩筐,马头儿总算答应了。后来有一天晚上,马头儿突然通知所长到一个酒店里去。所长就带着市里的警察赶到了那个酒店的一间包房里。你猜怎么着?那个逃犯正趴在桌子上,睡得像头猪呢。

我努力装出很吃惊的样子,怎么回事啊?他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他的脸上越发神秘起来,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又低了起来,他是……

没等他说完,车子突然一晃,随后就是一声长长的喇叭声。司机高声叫道:到啦,下车啦——

2

我终于站在了跑马镇的土地上。最后一抹斜阳把我拉得老长,印在跑马镇的水泥马路上。

刚刚下车走出车站,穿过半腿高的青草时,我还以为自己到了荒郊野外。然而,等我走过这片正待修建房屋的废墟,走上大街时,我就发现自己彻底错了。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两旁尽是高楼,高的约有十几层,矮的也有五六层,对于一个小镇来说,这已经很奢华了。马路的边上整整齐齐地立着樟树,此时已近黄昏,华灯初上,两排路灯就穿插在树叶间,硬是把小镇的夜弄得很妖娆。马路上摩托、自行车来往穿梭着,行人背着包,提着东西,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这是上个世纪末的秋天,一个偏僻山间的小镇给我最初的印象?要知道,此前我是作好了到一个蛮荒之地去吃苦的准备的。车子还在山路上行进时,我就从上而下俯瞰了整个跑马镇。周围群山环绕,群山的中央,有着一大块平地,这块平地看上去呈马蹄状,像是一匹马从山间一脚踏出来的。而马蹄的中间部分则是一条河。看看地形,这里完全像是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然而到了眼前,谁能想得到,跑马镇竟是个很现代的小镇。

看到我在夜幕中发呆,一边的唐过捅了捅我,大哥,你要去哪里?

我这才注意到这家伙仍在我身边,就笑了笑,你怎么还没走啊,喜欢跟警察在一起啊?

唐过讪笑了一下,大哥,你真会开玩笑。你在我心里不是警察,是大哥哪。你现在要去哪里,我路熟,带你去吧。

我想了想,这么晚了,没法上镇派出所报到了,先找个旅馆住下来再说吧。

那,大哥想去哪边呢?唐过挠了挠头,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东头安静,好睡觉,派出所在东头,可是,东头夜里,老是……老是……

老是怎么啦?这家伙本来口齿伶俐,现在却吞吞吐吐的,我有些不满。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哎呀,你就别管啦,还是住西头吧,反正镇子就这点大。

我摇了摇头,真啰唆,随便住那里,搞得跟乾隆下江南一样。

我最终选择了东头。因为东头离派出所近,方便我早上睡个懒觉。

坐了一天车,感到非常累,我洗了个澡,看了会儿无聊的肥皂剧,就关掉电视,上床睡觉。小镇的夜果然不同于大城市。夜静得让人担心,担心自己会掉到这个世界之外的地方去。然而,安静却适合睡眠。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以为自己会被窗户边的第一缕光线刺醒。警官大学几年的专业训练已经让我养成了这种警觉。但是今天醒来时,天居然还没亮。我是被窗外的声音惊醒的。一声长长的呼唤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睁开眼睛仔细去听时,声音却又没了。我只好重新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可是,当我刚刚闭上眼睛,这个声音又出现了。拖得长长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或者地底下冒出来的:天——蓝啊——或者是:天——南啊——

这么晚了谁还在作诗啊。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往外看。外面是沉沉的夜。小镇似乎在摇篮中。远处的马路边偶尔有一两辆汽车路过,车灯在夜里像流星一样闪过。再远处就是宽阔的马路,那里有路灯。我努力搜索着声音的来源。但此时,声音似乎又消失了,这一个夜里再也没有听到过。

这个奇怪的小镇。

一下子,我睡意全无。索性靠在床上,思考着天亮后的工作。首要的工作,当然是去派出所报到。我来之前,派出所的吴所长——听声音是一个和蔼的老头儿,已经表示了对我的欢迎。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将是他们派出所有史以来的第一位警官大学的毕业生。他对我愿意来他们这个偏僻的小镇感到很高兴,说这是一种有志向的表现。有出息的人都是从基层干起嘛。

真没想到,我一不小心就开天辟地了一回,可他哪里知道,我来这里,不是来开天辟地的,我是带着老爷子的使命来的。

尽管我对他的喜悦表示理解,但我还是没料到,我的到来,他会搞得这么张扬。一大早,当我拖着行李箱来到派出所时,门口的值班民警赶紧跑出来,远远地就冲着我笑,一边问道:你是马小峰吧。跟我来吧,所长早就来了,在办公室等你呢。

一边说着,一边抢过我的行李,放到值班室里。

吴所长办公室在二楼。刚刚上了楼梯口,值班民警远远地就通报:所长,马小峰来了!

那感觉,跟“皇帝驾到”差不多。

脚步声雷鸣般响起,踩得木地板咔咔直响,让人感觉这一步步都踏在耳朵上,当然,也显示这房子颇有些年头了。随着这脚步声,一个老民警出现在眼前。和想象中不同,他长得一点也不精致,身躯粗粗大大的,若要画他的形象,估计粗粗的几笔就可以基本定形。头发虽有些花白,但却整齐,没有一点要秃顶的迹象,两只眼睛几乎都被皱纹埋掉了,但这浓墨重彩的沟沟坎坎显然掩不住他乐观的心态。此刻,仿佛喜事临门,笑容堆满了他的脸,这让一条条皱纹像花一样绽开了。他远远地就伸出手,似乎在一里开外就能把我拉到怀里去。我一看,赶紧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迎着他的手,也快步走过去,打算跟他握个手。谁知他的手却高高扬起,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两只手用劲扳了扳我的肩膀,高兴地说:嗯,不错,是个好警察的料!考察完毕,这才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

我在沙发上坐定,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这过程,他始终和蔼地看着我,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一样。等我喝了几口茶,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像一个伟人一样摆摆手,率先说话了。

小峰,等会儿呢,先和所里的同事见见面,给你安排个搭档。他笑了笑,声音变得神秘起来,再然后呢,我带你去见一个重要人物。

我点了点头,表示服从他的安排。他很满意,爽朗地笑了几声,一看你就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用不了几年,你就上路了。再说,这跑马镇,也就一巴掌大。哈哈,一巴掌大……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拉起来我,走,咱们去会议室,他们都在里面等着呢。

我像一个贵宾一样被带到了会议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正在三三两两地说笑着,一看到我们进来,大家立即站了起来,所有的眼睛立即刷地扫了过来。

吴所长拉着我,走向两个空着的位置,然后,这才伸出一双似乎能旋乾转坤的大手,使劲地在空中一按,示意大家坐下。他开口道,不用介绍了吧,这就是马小峰,警官大学的高材生,一个月前我们就知道他要来了。人家从京城来到我们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对于我们跑马镇的来说,是有着重要意义的。这个,咳咳,我想大家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当然了,话又说回头,虽然他是正牌大学毕业的,但毕竟,就实践而言,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希望大家都能帮帮他,让他尽快适应工作。

他顿了顿,喊了一声,唐晓梅!

一个女警察刷地站了起来。虽然穿着警服,但还是明显能看出她的职业背后隐藏的妖娆来。很久以后,我才把我现在的感觉告诉了她:她是那种长得有细节的人,主要器官都比较精彩。比如说鼻子,鼻尖和常人相比,明显进行了一些修改,鼻尖微微上翘,显得有几分调皮。当然,这些细节组合得也比较合理。这样,既可以单独欣赏某一部分,又可以欣赏整体。

吴所长看着她说,以后,你就是马小峰的搭档了。你是本地人,熟悉情况,要多帮他。

女警察脆脆地喊道:是!

眼睛却并不看我,仿佛跟她搭档的是所长。

吴所长接着说,唐晓梅,给你的搭档介绍介绍所里的同事。

唐晓梅这才一个个地向我介绍,指导员,副所长……

职位由高到低,显示她深谙人情世故。

仪式就这么结束了。散会后,吴所长叫住了我,小峰,走,我带你去见一个重要人物。

我懵懵懂懂地问,谁啊?

吴所长说,过去你就知道了。他回过头来问唐晓梅,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晓梅摇摇头,所长,你们去吧。我还有别的事呢。

她居然敢不听所长的安排。这是一个因为漂亮而被宠坏了的女孩儿。吴所长似乎并不介意,他笑了笑,带着我出门。

镇政府办公楼离派出所并不远,吴所长说走过去就可以了。我终于有机会在大白天里好好看看跑马镇。

白天的跑马镇大不相同。宽阔的马路两旁整整齐齐地立着樟树,显然是仿照大城市来安排的。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小镇的交通显然以摩托车为主,偶尔也有几辆小汽车飞驰而过。两旁高楼林立,楼房的下面都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各种物品琳琅满目,显示了小镇人强劲的购买力。

就在我们快到镇政府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呼啸着从旁边冲过去,吴所长急忙往旁边让过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幸亏我及时扶住了他。我看看所长,以为他一定会很生气,要知道,在这块地盘上,他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谁知吴所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帮兔崽子……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是些什么人啊,这么嚣张?

吴所长说,还能有谁啊,马东风的人。

我说,这个马东风……

吴所长看了我一眼,打断了我,小峰啊,你刚来,很多东西都不熟悉,你只记着一点啊,别的人别的事你都可以大胆地按原则去做。但是,凡是涉及马东风的,都不要自作主张。明白吗?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的眼神,只好点点头。只是,心里对这个马东风,更加好奇了。

我实在没想到,他居然带我去见镇长,而且他还是书记兼镇长。我更没想到的是,镇长的办公室居然这么寒酸,比吴所长办公室还小。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待客的木制椅子也已经掉了漆,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坐上去让人提心吊胆的。可是,在路上听唐过介绍这个小镇时,可是富得流油啊。什么省模范乡镇,有多家企业,连续多年税收列全省乡镇前三名……

到了门口,镇长轻轻敲了一下门。办公桌后抬起一个脑袋来。这完全是一个普通山村农民的脑袋。脸上黑瘦不堪,显然是经常在外面晒的结果。一副老花镜搁在鼻尖上,让人担心随时会掉下来,眼神看起来和蔼而又安详。此刻,他低着头,就从镜片上方来看人。不知怎么的,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突然有几分亲近,又有几分怜惜,我甚至忘掉了,他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最高领导。他站了起来,朝我们走过来,显示出了他的中等身材,比我略矮一点儿,上身是一件半旧的皮夹克,旁边已经脱落了几块皮。脚上居然是一双宽口布鞋,这似乎和一个政府官员的身份并不相称。此时,他摘下了眼镜,冲着我们一笑,说道,我说老吴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边进人,你自己作主就行了,用不着汇报什么的。

吴所长笑了笑,也打着哈哈,镇长啊,看样子是不欢迎我来啊。我这是找机会来看望你啊。

镇长摇了摇头,你呀你呀,做客我当然欢迎啦。来,小伙子,快请坐。听说你昨天刚到吧,辛苦啦。我们这个小镇比不上大城市,条件差。嗯。吴所长没有怠慢你吧。你是京城来的大学生,他要是敢怠慢你,我就敲他这颗大头……

两个人半开玩笑的对话显示了他们关系的不一般。这次会见,也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回去的路上,我就不断地跟吴所长讲镇长的好话。吴所长很随意地笑了笑,那是啊,整个跑马镇啊,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说他不好的人来。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和这个小镇最受尊敬的人之间,会有一场怎样的故事。当然,我更不知道,我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枪,指着这个和蔼、充满温情的老人。

3

这天晚上,望河饭店里热闹非凡。镇派出所在这里大摆宴席,欢迎我这个新人的到来。望河饭店据说是镇上最好的饭店。从楼上的窗户往下看,一条两丈余宽的河从下面流过,河的另一面就是墨绿的青山。这里地处小镇的西边,和安静的东边相比,完全又是一番天地。因为环境得天独厚,这一带据说是小镇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除了这家望河饭店,这条街上还有多家娱乐场所,远远地,就听到几间屋子里传来唱歌声。再走近了,就是眩目的灯火和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是彬彬有礼的,酒过三巡后,吴所长说自己不胜酒力,先走了,你们年轻人有精力,慢慢喝,别喝醉了啊。于是大家就不客气了,几个年轻小伙子率先找出各种名目来闹。赵子青说,小峰,你和晓梅以后就是搭档了,你们俩怎么不来一杯。我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了,这才记起还没和唐晓梅喝酒。整个晚上,她都似乎很安静,在吵吵闹闹的屋子里安之若素,一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姿态。她的脑袋习惯地微微右扬着,这是一种典型的矜持的姿态。这种姿态让我有些望而却步。但此刻箭在弦上,我只好举起酒杯,小、小唐,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我没经验,还请你多多指教。我先敬你一杯!

唐晓梅嘴角微微往上一翘,端起酒杯,朝着我点点头,抿了一小口。总算给我面子了,我舒了一口气。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找事了。不知是谁谈到了长相问题,随口就说道:喂,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小峰和咱们的梅花皇后长得挺像的。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酒桌上霎时安静了下来。有人啧啧道,真的呢,哈,不说不知道呢。你们有夫妻相呢。来,小峰,靠近点,比较一下。

我被他们推搡着,朝唐晓梅走来。这时,只见唐晓梅站了起来,她端起了杯中酒,一扬手,朝我脸上泼来。然后,在所有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了。

屋子里尴尬极了。这时,大家开始纷纷指责赵子青多事,说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其实最尴尬的人还是我,我正发愁呢,今天闹出这样的事,以后叫我怎么和她搭档啊。

突然,我看到窗户外有个人影,似乎在朝我招手。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个人,还在向我招手呢。于是,我装着上厕所,走了出去。一看,居然是唐过。我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唐过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跑,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说,见谁啊?

唐过说,你不是说,只要碰到比较怪异的人就告诉你吗?

我说,总得让我跟他们说一下吧。

唐过摇摇头,不行,晚了怕人家走了。

我只好跟着他一路小跑。走过两栋小楼,接着往里拐,然后穿过一条长长的弄堂,前面是一楼五层楼房,远远看去,里面灯影摇曳,锣鼓声、尖叫声似乎要把楼房掀翻,这里像是一个舞厅。

不对,你穿这身衣服不合适。唐过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我身上的警服说。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脱下来吧。

我脱下上衣,叠好,夹在胳膊里,尽可能地遮住警察的标识。我希望屋里暗淡的灯光可以遮掩我的身份。

走近了才发现,里面原来是个酒吧。酒吧中间,是个舞台,几个衣着华丽的吉它手、鼓手正卖力着演奏着,一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舞台中央,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穿着黑色的紧身服,袒腹露背,正在跳舞。她跳得很投入,一面向着舞台下面作着各种挑逗的姿势。

没想到这种小镇也有跳艳舞的。我摇了摇头,凑到唐过的耳边说,你就是让我来看艳舞的啊?

唐过拉着我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

他一招手,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问道,两位先生,要些什么?

一扎啤酒。唐过很潇洒地伸出一根手指,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

酒上来后,他开始跟我讲这个女郎的故事。

不是我吹牛,这个小镇,所有的酒吧和舞厅,没我不熟悉的。可是,这个女孩儿,我不认识。她不是本地人,一个月前才到这里来。她一来,这里的生意马上就火了起来。她是我见过的舞跳得最好的人,大家都叫她冷面舞后。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接着说了起来。

跟你说,这镇上的酒吧和舞厅,大部分都是马头儿开的。他开的酒吧都是最好的地段,所以生意特别好。可是这一家,自从来了这个女孩儿之后,生意一下子就超过其他地方,是镇上最好的。听说马头儿很恼火,一个星期前还派了两个小地痞过来闹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也不知这个女的用了什么手段,两个地痞都吓跑了。

我越听越糊涂了,这女孩儿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么厉害?

唐过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这镇上在外面混的,没人不怕马头儿。这个女孩儿似乎不怕。她舞跳得好,歌唱得更好。可她只在这里唱过一回,以后就不唱了。她唱那种荤段子,那真叫一个唱得好啊。那天听说把所有人都迷住了。后来人家还想听,出多少钱她也不唱了。她传出话来,谁要是玩飞镖玩得过她的,她就唱给他听,而且是单独给他唱。

飞镖?我愣了一下,就是那种比赛用的飞镖?

是啊。唐过点点头。

为什么啊?我越听越糊涂了,她怎么会有这种嗜好好啊。

唐过笑了笑,大哥,我就是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的话还拉你来啊。

这会儿,女郎已经跳完了一曲。台下掌声不断,还有人上去献花。她接完花,一转身,去了后台。一个男人上了台,说道,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演唱一首情歌……

话音未落,酒吧里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下去,下去,我们要听冷面舞后唱!

对,我们要听冷面舞后唱!

再跳个舞也行!

男人尴尬地朝下面笑了笑,各位,很抱歉,冷面舞后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由我来演唱……

不行不行,我们是来听冷面舞后唱歌的。她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下去,下去!

有人开始敲桌子,还有人往台上扔东西,然后听到啤酒瓶破碎的声音。场面眼见不可收拾了,这个时候,男人只好转到舞台的旁边,跟另一个男人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女郎又从台后转了出来,只是这时,她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一身休闲运动服,扎着马尾辫,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朝台下扫视了一眼,双手一摆,台下立即安静了下来。她这才一拱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各位朋友,每天晚上,小妹都会在这个地方恭候各位。只是今天小妹有些累了,我想各位朋友会体谅小妹的。小妹在这里,先谢谢各位了!

说着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一片唏嘘声,然后就有人说,算了吧。明天再来吧。

是啊,人家也是人嘛。

我暗暗点头,心想这女孩儿真不是一般的角色。

我看了一眼唐过,突然有了个主意。

4

读大学时,跟踪课是我最有兴趣的课之一。不过当时只是纸上谈兵。如今,要派上用场了。我兴奋起来。唐过似乎更兴奋。他估计是头一回干这种事,而且还是跟着警察干。

出了巷子,女郎朝西边走去。看样子,她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她没打算坐车。但是她的步子很快。我们跟女郎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她很快就穿过主街,突然,她走进了一个小区,并且进了车棚。我们赶紧靠到车棚旁边去,两个人装作闲聊的样子。几分钟后,一辆自行车突然从我们面前蹿了出去。

唐过急了,不好,她要跑掉了!

我赶紧左右寻找,这时,唐过已经跑到了车棚里。只见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个小镊子,三下两下,就捅开了一把车锁,他把车子丢给我,又去弄另一辆。

骑着车往外跑的时候,我装着很严肃的样子说他,你胆子可真大啊,敢在警察面前偷车。

唐过嘻嘻地笑着,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冲着车棚摆摆手,警察征用了!

出了小区有两条路,我刚刚已经瞥见女郎往右边去了,赶紧跟了上去。不一会儿,果然看到前面一个骑车的,从发型上看,正是那个女郎。又走了不到十分钟,前面是一个小区,女郎突然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放到了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面罩,蒙在了脸上。

我赶紧也远远地停下来。这时,唐过像是悟出了什么似的,突然说道,不对,这是东风小区,马头儿就住在这里,难道……

我想了想说,你是说,她和马东风是一伙儿的?

唐过装着很深沉的样子,嗯,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瞪了他一眼,一伙的还要蒙面干吗?跟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没等我走到小区门口,里面突然传来喊叫声。紧接着,蒙面女郎跑了出来,她的后面跟着三个手拿家伙的人。

我轻声对唐过说,一伙的就用这个招呼她啊。不好,我们得帮帮她!

唐过结结巴巴地说,你想……英雄救美啊。他们……他们可是马头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怕啦?

唐过一咬牙,好吧,我豁出去了,反正这里黑,他们也看不清我。

我说,那好,扶着我,装醉。

说话间,女郎已经从我们跟前冲过去了。唐过果然聪明,赶紧扶住我,我们两个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跑出来,拦在了路上。三个手拿棍棒的家伙冲我们喊道,他妈的,让开!让开!

说着,一个家伙挥舞着棒子就朝我们砸下来,我赶紧一低头,一抬手,击在他的手腕上。他“哎哟”一声,手上的棒子飞了出去。那两个家伙一看,赶紧过来帮忙,他们把我们围在中间,开始拳打脚踢。对付个把这种小喽啰,我当然不在话下,问题是,唐过对付一个都感到吃力。我一个人对付两个,还要忙着帮他,感到有些手忙脚乱。我找个机会对唐过说,准备撤!

正在这时,突然看到一个黑影跑了过来,一脚就把唐过跟前的家伙踹倒了。我偷眼一看,正是那个蒙面女郎,她居然又回来了。这样一来,形势马上发生了变化。那个女郎似乎受过训练,手上功夫不怎么样,但脚上却有些功夫。很快,那几个家伙就支持不住了,他们挡了几下,终于退了回去。一边回头恶狠狠地说,敢打马头儿的主意,我看你们找死!咱们走,下次再找他们算账!

路上,唐过似乎还在兴奋中,估计他好久没这样扬眉吐气了,大哥,你真厉害,一个人对付两个……

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吐吐舌头。

大家都不作声了,只听见脚步嚓嚓的声音。三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似乎没人打算离开这个方向。好半天,我开口了:你是什……

与此同时,蒙面女郎也开口了,你是……

我笑了一下,你先说吧。

蒙面女郎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没等我开口,唐过就抢着说,嘿嘿,你不知道吧,我大哥是……

我急忙打断他,多嘴!

蒙面女郎看了唐过一眼,我可认识你。小糖果,这条街上有名的小混混嘛!上个星期,你就在这附近被两个人追着打。不过,你跑起来倒挺快啊……

唐过被弄得不好意思了,别,别,大姐,人家好歹也救了你吧,你怎么能揭人家短呢?

蒙面女郎冷笑了一声,谁叫你的短多,一个大男人,总搞那些小偷小摸的……

唐过急忙嚷道,大姐,我早改邪归正啦。自打遇上我大哥,我就改邪归正啦!

蒙面女郎啧啧了几声,冷笑道,看来你这位又帅又勇猛的大哥魅力不小啊。说说看,是什么来路?

我笑了一下,别,你不也没打算告诉我吗?

女郎取下了面罩,嘲讽地说道,看来你们跟了我很久了,也用不着这玩意儿了。好吧。今天你们帮了我,算我欠了你们,走,我请你们喝茶去吧。

喝茶?我一时还没弄明白。

这条街的拐弯处就有一家茶馆。女郎要了一间包房,我和唐过坐她对面。这下子,终于能够近距离地看她了。一头长发,很随意地扎成了个马尾辫,脸长得很大气却又不失秀气,是那种开放式的脸,每一个部分都能清晰地展现给别人。下巴却又长得比较尖锐,显示出她是个有个性的人。她的目光似乎永远是冷冷的,偶尔眉毛往上一挑,目光就会跟上来,余波之中居然带着几分忧伤。她轻轻把玩着手上的勺子,小手指时不时地往上一翘,这才显示出几分风情来。

我们都沉默着。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

冷了一会儿场,我这才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得罪那帮人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刺了我一下,停,今天不谈这个话题。

那……你说吧。我被她弄得尴尬极了。

她终于笑了笑,说说你吧。

我摇摇头,我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眼珠往上一翻,那就别说吧。

唐过在一旁傻傻地看着我们,嘿,你们都玩深沉啊。你们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啊?

我没好气地说,没药!

屋子里突然安静起来,女郎似乎很习惯这种安静,她很专注地玩着手中的勺子,眼睛抬都不抬。难受的是唐过,他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又看着女郎,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我盯着墙角的飞镖盘和扎在上面的三支飞镖,突然有了个主意。

听说……我认真地考虑着自己的措辞,唯恐又说错了什么,得罪了她,听说你很喜欢玩飞镖?

她猛地一抬头,一副惊讶的表情,你也知道这个事?听你的口音,像是外地人啊。

我笑了笑,听人说的,你在这里大名鼎鼎嘛。

她一脸的不屑一顾,肯定是这个小混混说的……

唐过赶紧打断她,大姐,我不是小混混……

女郎并不理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是锋利,似乎想刺透我的内心,怎么?你想挑战我?

我迎接着她的目光,听说你的歌声能够勾走人的魂。所以我想试试!

那好吧。她的目光钉在了我的脸上,你知道赌注吧?

知道啊。我说,要是赢了你,你就给我唱歌,而且是单独唱。

这只是一半儿。她冷笑着,还有另一半,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我故作夸张地叫起来,天,那我不成了你的人了?你如果要我以身相许,那我不惨了?

她并不在乎我的调笑,依旧冷笑着,怎么,不敢了?

我霍地站了起来,比就比,难道你会吃了我!

我们很快商量好规则。按规则,一人要投十次,计总分。简单明了。

我打了手势,你先请吧,女士优先。

她并没有打算让,看来对自己很有信心。她很快在桌子边站定,手持飞镖,一看姿势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不知道,她练这玩意儿干吗,难道就是为了找人帮她办事?

很快,她的第一支镖就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靶心。十环。我暗暗叫好。接着,她的飞镖一支支地飞了出去。她投得很稳,每支间隔的时间都是五秒左右,不疾不徐。我发现她的手其实很漂亮。手指修长,尤其是指关节,几乎看不到一丝褶皱。

还没等我欣赏完她的手,她已经投完了十支镖,正冷冷地看着我呢。我愣了一下,怎么,投完了?多少环?

唐过在一旁抢着说,九十六环,我刚刚数着呢。真厉害啊。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镖,有些犹豫,我真的要投?

她冷笑了一下,要是怕出丑的话,也可以不投。

那好吧。我无奈地说着,顺手就扔了一支出去。

十环!唐过在一旁惊叫了起来。

他的叫声还没落,我第二支镖又出去了,这回是从腋下扔出去的,直接扎在第一支镖旁边。没等她回过神来,我第三支镖又出去了,这次我用的是左手,正好扎在两支镖中间。

我正准备去取镖,女郎说话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气无力,不用投了,我认输……

我回过头来看她,她正低着头,眼里似乎有泪花在闪动。我心里突然有些懊恼起来,心想干吗跟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较真呢?不如让给她算了。一个刚强的女孩的眼泪,足以击败任何男人。我有些结巴地说,我是蒙的,你别当真。我后面就投不中了……

行了,别装了。她突然间又像换了个人,先前的那道锐利的目光又回来了,说吧,想听什么歌,我给你唱。

我摇摇头,随便吧,只要你喜欢。

她不再理我。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酝酿感情。半天,一缕声音终于从她的唇边飘出来。这声音像是被泉水洗过的一般,淡淡地,带着几分忧伤。她像是忘记了身边还有人,目光只盯着远方,那声音不像是唱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

我们的眼睛沧桑得丢失了瞳孔

所有的色彩就这样迷失

却回复了本真

岁月斑驳的脉络,在心门打上印记

只是

所有的心

似乎已被捆绑得严严实实,无懈可击

……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就那样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着。步子很慢很慢,像是伴着音乐的节奏,在水面上慢慢地飘。她心无旁骛,不知不觉地就飘到了我的身边。我也被她的歌声给带了进去,恍恍惚惚地,目光不知不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突然,我似乎看到了一道寒光,在她的身边闪过,过去所受的训练本能地起到了作用。几乎就在那道寒光达到我的身体之前,我身子往后一仰,避了过去。一刹那间,我也清醒了过来。我看到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刀,眼里闪着凶光,恶狠狠地向我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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