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公告
用户: 密码:
站内搜索:
首页>原创作品>孙红旗---死亡证明
原创作品

孙红旗---死亡证明

发布时间:2013-03-12 14:59来源:本站责任编辑:浏览次数:1349

                                                                                                                                                      章节内容

                                                                                                                                                            一

      很多时间,我总在检讨自己的行为,思考自己在的每一场诉讼中辩护的得失,有时甚至写出长长的笔记。这种思考让我比别人有着更多的辛劳,同时也有更多的收获。我一直认为,辩护后的反思比起不少律师的夸夸其谈要清醒得多,也实在得多。但是,爱思考也并非好事,它像压在你身上的一个包袱,令你忧心忡忡,欲罢不能;有时,在无时无刻的忧虑中,把你精神状态挤得相当凝重。这也许是现代病的一种。

每一次辩护那怕是胜诉,对我来说都不是完美的,我乐于在胜诉中寻找瑕疵;对于败诉的官司,我会将案件拆分开来,就像一名机械修理工拆开一部机器,亦步亦趋,在每一个环节里敲打是非,直到完全肯定败于客观上无奈。这种苛刻近乎于病态。因此,我对接案基本上不作选择,我把每一次辩护当作现实的演练,所谓水无常势,兵无常胜,我喜欢在不可能中寻找希望。因此,当我接到王铁青的案子时,并没有因为这起杀人案的证据充分而应付了事,而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开始寻找案件中所有的漏洞。

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我从来是平静的,当我听完我的委托人的叙述,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是一起无望的辩护。我的委托人是被告人的妻子,她的叙述简单而又贫乏,好像丈夫的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我说案件胜诉无望,也在于我的委托人对自己丈夫杀人行为肯定无疑,对辩护的成败并不关心,她把辩护当作一种程式,一种妻子对丈夫的人道主义的义务。因此,当我问及我的委托人丈夫杀人动机时,她轻描淡写道:“还不是为了财!”后来我一直想,中国的百姓大多数是温驯善良的,委托人的观点很大程度上受着警察侦破推进的影响,当警察得出犯罪嫌疑人杀人的结论时,我的委托人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不知道这种盲从的内在心理因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几千年的奴性让善良的百姓习惯于对权威的听从。这也许是整个民众最麻木的心态。

我是怀着极其悲壮的心情记录着下面的文字的,因为受理王铁青的案件给我带来的震撼是我从来也没想到过的,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王铁青的案件会与日本北海道的一名年青女子相关,这名女子叫雪野慧质子,是中国的一名留学生,还是崔国建的女朋友。

在接受委托后的第二天,我在看守所见到了犯罪嫌疑人王铁青。那时,警方已经把证据调查得很充分,在陪我前往会见的路上警察说:“这起案子到目前为止,不论是被害人还是犯罪嫌疑人本人和家属,都没有提出疑义,因此,孙大律师你就是过过场,走走形式呗。”

我笑笑道:“胜负不是律师的全部意义”。

我一直认为,律师看问题和警察截然相反。警察是在确定犯罪嫌疑人有罪的情况下搜集肯定证据的,而律师却是在认定犯罪嫌疑人无罪的状态下寻找否定证据的。因此,法律上说的“无罪推定”只有在律师身上才能得到真正的体现。

预审室里,粗大结实的铁栅栏把我和他隔开,四周的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醒目的标语,警察在我身后进进出出,注意着我们第一次会面时的谈话。坐在锁椅上的人很不起眼,他就是犯罪嫌疑人王铁青,56岁,瘦小个,单眼皮,皮肤黝黑,剃光的头皮凹凸不平,布满沟壑,一眼看去像是个没有多少文化却又十难缠的人。由于长久的营养不良和酗酒,让王铁青的身体和精神完全坍塌了。王铁青妻子与我同姓,是个本分的女人,平常在农贸市场倒菜,补充生活开支。女儿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王铁青被捕后回家呆了几天,而后外出一直未归。根据警方侦查认定,王铁青犯有抢劫杀人罪,被害人叫马金太,原先是菜农,土地被征用以后,靠退休金过着闲散的日子。马金太68岁,妻子是二婚,年龄小得多。前妻生的女儿和后母不和,出嫁后很少回家;现妻的女儿与母亲贴得很近,对后父亲的生活习惯极其反感,跟着母亲一直在外打工。马金太身体很好,好洒,和王铁青原先同一个村,居住得也不远,两人常在一块下棋渴酒聊聊大天,好些时候,王铁青就窝在马金太床上同住。

王铁青的表情麻木,用一种冷淡的目光看着我,他青青的头皮上渗出细密的汗粒,偏大的囚衣挂在肩上,使他的身子显愈加瘦小。

王铁青显然不知道我见他的目的,我告诉他我是他的律师。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反问道:“律师?”我答:“对,律师就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服务,说白了,就是帮助犯罪嫌疑人维护权力的那种人。”

王铁青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道:“那律师岂不是坏人。”

我说:“为坏人提供法律服务和坏人是两个概念,律师只是在法律范围内帮助犯罪嫌疑人寻找无罪和罪轻的证据,从而使得犯罪嫌疑人不受冤枉,得到公证的处理。”

王铁青想了想说:“那律师不是坏人是好人,一个好人在帮助一个坏人,还是个坏人。”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过于理性的话还没把王铁青说明白。我说:“我们现在不说好人还坏人,我想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王铁青答:“这鬼世道,黑白弄不清,杀鬼也杀了人!”

我忍俊不禁,没想王铁青会冒出这么一句话事。我正正身子问:“你承认自己杀了人,你为什么杀人?”

王铁青看看我道:“你不是看了口供了,还来烦我。”

我点点头说:“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见王铁青没反应,接着道:“你说你杀了人,你知道杀人的后果吗?”

王铁青听了我的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转而突然虎着脸说:“知道,知道,不就是画个圆圈么!再说,那杂种该死。”

我问:“为什么?”

王铁青把眼一瞪道:“他有钱,有钱就好老了,有钱就想欺负我呀,有钱就要摆……”王铁青突然打住了话头,看看我,把头扭到了一边。我望着他,短暂的接触中总觉得王铁青不太正常。但王铁青突然打住了话头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警方的调查中,从来没有提及王铁青的精神问题,我的委托人也没有说到过。我想,警方的调查往往是机械的,他们从犯罪构成的“四要件”去思考,常常忽略了犯罪周边很多人文的东西,这种忽略正好让律师作了很好的补充,在法庭上成了被告人无罪或轻罪的突破口。

我说:“你把话说下去。”

王铁青挪了一下身子,脚镣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了我一眼,仿佛不是因为我的要求而往下说的,而是觉得他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他说:“说什么?死鬼不就是有钱吗,叫我吃却不让我喝洒,肉他吃大的我吃小的,还说什么鸟话,成天捣鼓着小日本,这个死鬼。”王铁青东拉西扯,脸泛起红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现在我把你杀人主要口供读给你听,你听好了,你所讲的话是不是和材料上写的一样。”说完我开始阅读对王铁青的审讯笔录。王铁青似听非听,一会要水一会要烟,末了一句:“烦了,杀就杀,没杀就没杀。捣米做裹呀!”话音刚落,闭上眼睛在身上胡乱抓起痒来,脸上漾过的快乐和眼前的一切毫不相关。

交谈没办法再进行下去,我不得不离开看守所。

我清楚记得,那次和王铁青见面没有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我像是在履行一次程序,我本想,在每一次履行程序过程中都能发现一些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但这次没有。不过我知道,面对一起毫无希望的案件开始总是一无所获。不过我习惯了这种进程,没到最后,官司的胜负总是难以预料的。

那时,我并不知道王铁青杀人的真正动机。不仅如此,最先介入侦察的警察不知道,负责批捕起诉的检察官也不知道。后来之所以发现了王铁青杀人的真正动机,还是在见到国建的女朋友雪野慧质子后。那时,正逢国建的母亲去逝,雪野慧质子从北海道到衢州奔丧。说到奔丧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雪野慧质子是为了另一场使命来到中国的,这场使命和雪野慧质子的妈妈秋贞美玑子的死有关。那时,我对日本侵略中国所犯的罪行了解甚少,许多只是停留下在国内肤浅的宣传或恐怖的渲染之中。但在崔国建家里,我的所见所闻,在我本是愚鲁的内心洞开了一个巨大的窗口,让我的灵魂经受了发从未有过的洗礼。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并且琐碎,作为一个中国国民,一个小有名气的法律工作者,面对雪野慧质子的和她的妈妈的灵魂,我就像一个活着的动物,这是我近年对自己最伤感的评价。后来,我在日记中写到:

“两个日本女人,一场正义的使命,本该由强大的国人来完成,却促成了两名日本民间弱小的女子不懈的努力……”

正是由于雪野慧质子的行为感染了我,于是当我发现王铁青真正的杀人动机时,我下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王铁青的性命。也就是说,当我得知王铁青所谓杀人的真正动因以后,我对他身上折射出来的那种民族自尊感无比敬佩,这一切都与雪野慧质子有关。

那日,得知国建的母亲云去逝,我也赶到了国建家,这是我受理王铁青杀人案件的第三天。

就在国建家里,我第一次见到国建在日本的女朋友雪野慧质子。我并不知道国建和雪野慧质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国建家里,雪野慧质子经历了非常痛苦一天。就在那天的白天和夜晚,雪野慧质子告诉了我们一切。同时也对她妈妈秋贞美玑子的死谈了自己的看法。

三年多前,妈妈秋贞美玑子死于车祸。

妈妈是北海道国政学院的讲师,爸爸赤尾隆太郎成为国会议员前曾让她辞去职务,但校长三甫友和极力挽留。那时日本文部省正因为批准“编撰会”修改历史教科书问题与二战敌对国进行舆论战,中国的反应尤其激烈,外交关系及经济合作随之走向低谷,这让妈妈感到迷惑。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妈妈从国政教育转向研究日中现代历史。她第一次到了中国,到了南京。从南京回来后她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有更多的社会活动,撰写的文章与先前也截然不同。她的笔端开始触及日本对华战争中的核心问题:战争的正义性。

一年之后妈妈被车子撞死。

三甫友和校长为妈妈主持了追悼会,他给了妈妈很高的平价:“一个伟大的灵魂就葬送在一个卑鄙的小人手里。”报纸报导肇事者被警方逮捕的稍息,因为那个“卑鄙的小人”是酒后开车。

雪野慧质子说这段话时凝望着天空,蓝色背景上满是闪烁的星星,水田里倒影着墨色的山体,青蛙时而鼓噪时而萧静,喓喓草虫在东墙脚下伴随着除除的山风。雪野慧质子述说着回国半年多来的遭遇,神情淡定,就像一个历经了大难的人在很多年以后讲述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雪野慧质子的叙述引发了我的极大兴趣。

还是半年多前,崔国建告诉过我和雪野慧质子恋爱的事,并且就发展这种关系征求我的意见。我曾从法学的角度对国建和雪野慧质子婚姻的可能性进行了讲述。我能看出,国建一直在犹豫,因为异国男女之间的婚姻已经变得十分可能,而且,在我不算长的律师生涯中,有过多次司法援助的实践。我从国建的交谈中感觉到,他的犹豫并非来自对法律的担忧,更不是感情上的摇摆,而一种很深的、由来以久的难以苟合的历史情缘,尽管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国建和雪野慧质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这一“情节”的历史渊源。因而,当几个小时前看到建国对雪野慧质子冷漠的态度时,禁不往对建国道:“雪野慧质子专程从北海道赶来为你母亲奔丧,足已见她一片真心,你这种冷漠的态度,她受得了吗;即便你不爱她,你们还是校友,还有过一段真挚的感情。”

国建说:“她不是为我母亲而来。”

“不管他为什么而来,你看她在灵堂前悲伤的样子,你的态度也不对。她毕竟是日本人,是我们和客人,你一向理性,现在怎么犯糊了!”

我不知道我的话对国建的态度转变是否起到作用,但夜空下的交谈,已经让我看到他们的交流深极“情节”的核心。我为国建感到庆幸。但是我没想到,此后雪野慧质子的言行会给我带来么大的震憾,更没想到这件事的结果如此惨烈。我几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因为,在日本国内右翼势力阵营里,弥漫着一种极端的民族精神,让他们丧失了最起码的良知与人性……

这一切,还得从半年前讲起。那时雪野慧质子已经完成了在中国的学业临近毕业,国建也即将回到浙江衢州老家工作。就在临行的前些时间,国建和雪野慧质子计划好一同回到江山看望国建的母亲。这时雪野慧质子却收到家里的电报。

雪野慧质子离开北京是在“盂兰盆会”的第一天。

一大早,雪野雪野慧质子沐完浴,换上了一身和服。

她高挑的个,身材苗条且丰满。她爱蓄短发,头发油黑闪亮,白净的脸上一对大眼闪闪烁烁,直挺的鼻梁外则有一颗黑痣。雪野慧质子的牙白而整齐,一笑便显出十倍的迷人。她平常爱穿一条深色牛仔裤,上身穿一件圆领紧身长袖衫,袖口盖过腕子,胳膊显得修长可爱。今天穿上和服,锁住了她的艳丽,却透出了许多的妩媚。雪野慧质子要在宿舍里祭奠妈妈。这些年她一直思念妈妈,总觉得她活在心里。她需要这样一种感觉,让自己生活在自己铸造的情感氛围里。

宿舍里的同学一早出去了,雪野慧质子清理净桌子,在祭坛(盆棚)供上蔬果、素面、麻糬,将茄子和黄瓜雕成牛和马置于旁边,在妈妈像片前点着三支香,合掌默默祭拜。

妈妈的死是赤尾家族的一个噩梦,整个赤尾庄园像是笼罩在一场阴湿的秋雨里,悲暧暧,伤情蒙蒙。除了舅公外,所有人都很难从悲伤气氛中走出来。妈妈整个头颅被车辇碎了,爸爸赤尾隆太郎请了全日本最好的美容师都无法修复。爸爸不想让雪野慧质子看到妈妈的惨状,在雪野慧质子匆忙赶回北海道之前,将妈妈的遗体火化了。

在中国的三年里,每到“盂兰盆会”的日子,雪野慧质子都会遥祭死去的母亲,以表示自己的思念之情。

那天,沉溺于悲痛之中的雪野慧质子全然不知崔国建站在身后。当国建从身后搂着她时,雪野慧质子才转过身。

“你今十分漂亮。”国建轻声说。雪野慧质子抹去眼泪,把头埋在国建的胸前。

良久,崔国建将一封电报交给雪野慧质子。

我曾问过国建,这个年代为什么还使用电报。国建说,那是表现一种市场庄重。

电报是爸爸拍的,说舅公松子屋太得了直肠癌,将不久于人世,他希望弥留之际能见到雪野慧质子。

雪野慧质子最后一次见到舅公是在妈妈下葬以后,那天,舅公没有参加妈妈的葬礼。

舅公一直是她敬重的老人,他86岁,30岁那年,他从中国战线回到北海道,住在不远的小樽三口町,靠着一条小渔船和几分地过着平静的日子,几十年来一直没娶。

雪野慧质子见到舅公时,他仍旧是剃着光头,目光呆板地坐在门前那尊木墩上。当雪野慧质子说到妈妈的死,舅公缓缓低下头。舅公一米八个头,这样的个头在日本很是令人仰目的,他弯下去的腰让雪野慧质子揪心地疼。她脆在舅公面前,目光不肯离开舅公的脸,她能仔细地看清那张脸上的沟沟壑壑,从心里升起一股无限的悲鸣,想起几十年来舅公松子屋太孤独清寡,禁不往抱起他的头,深情地吻着,泪水滂沱。

从上学开始,舅公一直是她心目中的英雄,虽然舅公从来没讲起在中国战线的经历,但老兵的神秘却给了雪野慧质子太多的诱惑。舅公是中国战线的英雄,不论那场战争正义还是非正义,作为大和民族的军人,舅公还是英雄。那次见面,舅公说:“日中当代关系离不开战争这一课,你妈妈没做完。”

雪野慧质子对舅公的话似懂非懂。在日本学校的教程里,对中国的战争称之为“民族解放的战争”。到中国学习后,知道了日本的侵略给中国人民造成的巨大灾难,但日本军人在中国所犯的罪恶,雪野慧质子不得而知。现在,一晃三年过去了,她硕士论文答辩已经完成,真想回一趟北海道,见见她思念着的舅公。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国建问。

“我想明天,今晚就订机票。”

“可是离毕业不到一个月了。”

“我还是想回去。”

崔国建想想道:“事已至此,你也别急,舅公是80多岁高龄了,你先准备一下,订机票的事交给我。”

雪野慧质子点点头。

                                                                                                                                                         二

这是半年多前发生的事,作为国建的朋友和校友,知道国建和雪野慧质子的关系基本公开。那时学校里对日本人有一种偏见,对他们的交往也贬褒不一。我毕业后回到衢州的一个律师事务所当律师,成天忙于案子,和国建很少来往,只是在一个暑假里见到过建国一次,因为时间匆忙没有提及他和雪野慧质子关系的事。国建是个持重的人,年龄虽然比我小几岁,但言谈举显得成熟稳重,正因为如此,在学校读书期间,赢得不少女生的青睐。关于国建和雪野慧质子的关系,国建从来也没有肯定过,我能从国建的神态里拉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矛盾。

那天,在雪野慧质子接到父亲的电报以后,国建送走了她,此后没多久国建毕业回了老家。我没想到国建到了一家私营企业工作,这的确委屈了这名电子学专业的高才生。但后来我才知道,正是这家企业资助了国建完成的学业,而对国建家庭的经济问题,我从来也不知道。

国建所在公司的经理对国建非常器重,他说四年前并没有看走眼,他选中了国建除了他家里贫穷和成绩突出以外,最关键的是他的诚实。我不知道这位经理得出这个结论的道理,那时国建正处生理和心理的成熟期,四年的大学生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可预测。但是这位经理胆敢在国建身上投资,帮助他完成学业并且保证在他毕业后能够回到他的公司服务四年,可见那位经理的胆略与智慧。不管怎么说,国建毕业后,谢绝了雪野慧质子一同到日本深造的要求而留在衢州的公司里,已经证明了那位经理的判断。

为雪野慧质子预订了机票,国建一直把她送到剪票口,雪野慧质子倒退着走,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的脸,一步步退出国建的视线。

雪野慧质子是在北海道机场着陆的,爸爸赤尾隆太郎亲自到机场迎接接。开车的是跟他多年的森木叔叔。森林矮个,身子敦实。在爸爸赤尾隆太郎面前,森木脸上的肌肉历来是僵硬呆板的。

“爸爸怎么知道雪野慧质子是这个时辰的机票。”雪野慧质子搂着爸爸的胳膊问。

爸爸没回答,森木充耳不闻。

雪野慧质子的思绪像风一样飘过,三年时间离别,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地亲切,她贪婪地望着车外飞逝的一切,心情十分愉悦。

“舅公松子屋太怎么样了?”

“松子屋太正等着慧质子。”爸爸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道。

雪野慧质子没有在意。她一直觉得,舅公和家里的关系就是名意上的那种。即便妈妈遭车祸前,两家几乎没有往来。可以说,两家关系是靠雪野慧质子维系的。小时雪野慧质子常跑到舅公那里采野花,捡海螺,舅公给她讲故事,还教她说汉语;到了上学以后,雪野慧质子遇到烦心的事,也要跑到舅公那里。那里时常是雪野慧质子的避风港。但是雪野慧质子不明白,舅公为什么从不离开北坡。听妈妈说,舅公从中国战线回来就再也没出山过,也没有社交活动。与他一同回国的官兵不少成了大商人和高官,唯独他像是30年就过完了一辈子,对往后的日子不再发生了兴趣。家里所有人对舅公古怪的脾气习以为常了,每当逢年过节,雪野慧质子缠着要请北坡的舅公,爸妈总是推说舅公不会答应因而从没请过。的确,在雪野慧质子的记忆中,舅公一次也没来过家里。

“舅公一直想我吗?”雪野慧质子问。

“他一定要见慧质子。”爸爸回答。

“为什么?”雪野慧质子追问。

爸爸沉呤了一会道: “慧质子,我本不想答应舅公的请求,但你是大人了,而且专门研究日中关系。见到舅公以后一切就全明白了。”

看着爸爸的脸,雪野慧质子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过了小山岙,前面就是一片开阔地,田里的水稻快成熟了,黄橙橙的透着丰收的景象,时置黄昏,还有零星劳作的农人,农人的头上扎着的花布,把广袤的田地点缀得很有生气。这是一幅画,一幅静止中很有动感的画,雪野慧质子在舅公松子屋太送给她的生日卡片里见到过这样的画。每当雪野慧质子生日或遇日本传统的节日,她都会收到舅公寄至日本的卡片。卡片的正面无一例外是舅公亲手绘制的田园风景、妇女生活等内容的水粉画。在一次学校举办的绘画比赛中,舅公的一组画竟得了一等奖。这个结果是雪野慧质子没想到的。事后,评委之一中国资深画家专门到雪野慧质子的寝室里,问雪野慧质子怎么能画出这样的画。雪野慧质子告诉了实情。那位画家说:舅公的画派叫“浮世绘”,最早出现在江户时代,对欧洲绘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雪野慧质子最喜欢的是“葫芦花”。一个美丽的持扇女人立于竹篱搭就的葫芦花架下,茅屋竹篱爬着葫芦藤,显出春意盎然,女人套着木屐,神情悠闲,脚下流水潺潺,花香阵阵。她微闭双眸沉醉于如梦的春景之中。画面看起来柔丽雅致,用色简括,黑、柔黄、赭红三种色调被画家妙手描绘得生动绚美。竹篱、茅舍、溪沟边的小草,都用碎线勾勒。身着黑色和服的女子在简流淡雅的背景中十分引人注目。

那以后,“葫芦花”被送去参加中国美展,令人惊讶地获得了二等奖。

雪野慧质子更加觉得舅公的神秘。

爸爸直接将雪野慧质子送到舅公那里。舅公的家在北坡的最深处,那是海边的一个小村庄,村里人口不多,房屋像跌落在棋盘上的棋子,零星散布在一冲平缓地带上。舅公松子屋太还住着老式的房屋,门前围着矮矮的木栅栏,房屋前后的地上长着野草,像是很长时间人没收拾过了;一块裸露的石头成了进屋的一个台阶。在舅公松子屋太的门前,置有一个巨大的木墩,舅公常年坐在木墩上。这是雪野慧质子心中定格的画面。而现在,那里却是空空如也。平坦的木墩上布有一层绿色的青苔,木墩四周的野草斜刺刺向外扎出,雪野慧质子心里掠过一丝哀伤。

爸爸走了,说等着电话来接她。

舅公松子屋太家有一个保姆,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这是舅公卧床后爸爸赤尾隆太郎为他雇的。

舅公松子屋太躺在床上,已让雪野慧质子无法辨认。他两眼深陷,额骨突兀,参差不齐的白发紧贴着头皮,像被飓风吹偃了的麦子;腊黄的皮肤裹着一付瘦骨嶙峋的身子,原先1米8的个头短了许多,

雪野慧质子伏下身子,抓住舅公松子屋太缓缓伸出的手。

“舅公。”雪野慧质子轻声叫道。

“是慧质子来了吗?”

“是我,舅公您还好吗?”

“本来走了,因为有事拜托。”舅公嘴巴动了几下接着说:“雪野慧质子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个三国吗?”

雪野慧质子点点头。

“魏明帝为了等司马懿嘱付后事,硬是忍着不死。这死是可以忍的。”舅公断断续续道。

“舅公一直在等我?” 雪野慧质子说着鼻子一酸。

“舅公告诉雪野慧质子的事,在心里压了几十年,舅公不能把这一生的遗憾埋在地下。”

“舅公您说。”

“雪野慧质子学的日中关系吧?这更应当知道真实的历史。日本军国主义让国人蒙受灾难,几十年了却阴魂不散,还操纵着国内右翼势力,秋贞美玑子就是他们的牺牲品。”

“我妈妈美玑子!”

“是的,你妈妈美玑子。”

“她死于车祸。”

“车祸只是形式。”

“怎么可能,爸爸从来没提起过。”

“赤尾隆太郎承受了所有的压力,也是出于无奈啊。”

“舅公是说,妈妈是被人杀害死的。”慧子质瞪大眼睛。

舅公松子屋太沉吟半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警察另有结论,但杀害美玑子的凶手可能是我。”

“舅公您!”雪野慧质子惊得从凳子上蹦起来。

舅公停顿了一会说:“慧质子,给我弄点水。”雪野慧质子为舅公倒了一杯水,插上了吸管让他吮着,她看到舅公下巴下巨大的喉骨上下滚动,有一种挣扎着不肯咽下的感觉。

过了一会舅公问道:“慧质子到过南京吗?”舅公接着问。

“到过。”

“秋贞美玑子是从南京回来后,对二战期间日本军队在中国战线所犯的罪行,才有所认识的。她觉得自己被蒙骗了一辈子。秋贞美玑子是个治学严谨的教授,不愿以讹传讹。日本知识右翼团体认为:发动的太平洋战争是‘为解放殖民地而进行的大东亚战争’,吞并朝鲜半岛,是‘为维护亚洲安全而进行的正当的合并’,亚洲国家人民的反侵略斗争,是‘违反条约的违法行为’,正视侵略历史的行为,是“民族自虐性的表现”。这些谬论歪曲了真实的历史,遭到亚洲包括世界人民的抨击。美玑子为了证明这样事实,才到的中国,到的南京,此后,才有了那场车祸!”

“舅公是说妈妈到南京是为了否认日本右翼分子的观点,而后遭到不幸?”

“是的,美玑子是想证实日本军队侵略的史实。”

“您知道这一切?”

舅公没的直接回答。停了一会舅公才说:“雪野慧质子现在是日中关系的专家了。但是在日本,知道史实的人并不多,包括你父亲赤尾隆太郎。”舅公继续说:“二战结束后,占领日本的美国军队对日本教育进行了全面改造,内容包括:要求日本修改教育内容,禁止传播军国主义思想;打击了恢复和继续推行军国主义教育右翼势力的气焰。战后日本首次出现教科书问题是昭和30年8月,民主党提出的‘教科书问题’令国人担忧,想恢复战前的教育制度。昭和56年,是日本篡改教科书的高潮。当时,日本文部省对送审的高中二、三年级的历史教科书进行了修改。中学历史教科书送交文部省审定当中,内容完全掩盖历史事实。您母亲从中国回来后,开始公开撰写文章,并且想通过我,揭露日军侵华事实。那时候,国内右翼思想很有势力,他们不但有组织、有分工、有纲领,还有一批‘战友会’的后代,称之为‘战友会的行动队’,这些人被‘战友会’利用,曾进行过无数次跟踪和暗杀行动。”

“妈妈是被他们杀害的?”雪野慧质子已是满面流泪。

“我想是的。但是右翼势力在日本有很多的团体,美玑子到底对谁构成威胁,并没有人知道。其实美玑子没有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这么多年的沉默与孤独,正是为了赤尾家族的安全,我不会把那些事告诉美玑子,因为我知道后果。你父亲赤尾隆太郎是当时的地方议会议员,他的政治观点令人注目,因此我对所有人从来没谈起那场战争。但是美玑子既然想知道,她就能从其它渠道知道731部队的内幕,这些内幕触及了日本军队侵略罪恶的核心,我想这是他们对美玑子下毒手的原因之一。”

“他们怎么可以……”雪野慧质子愤怒道。

“他们什么都敢做,因为日本国内政界、司法界、商界、舆论界都他们的支持者,他们有一定的社会基础,以致于执迷不悟,错误地判断形势。”

“但妈妈的死和舅公有什么关系?”雪野慧质子问。

“如果舅公答应美玑子的请求,公开右翼分子极力想掩盖的日本军队进行细菌战的事实,美玑子可能躲过一难。”

“但是舅公也是为了妈妈、为了赤尾家族呀。”

舅公眨了一下眼睛,叹气道:“现在情行有些不同了,中国战线回来的老兵所剩无几,右翼势力越来越多地转向政治斗争,日本、中国外交日益亲善,两国之间的经济发展相互依存。但是历史不能忘记啊。雪野慧质子是日中关系学的研究生,日中关系的修缮,首先要正视这段历史。这是我要见雪野慧质子的理由。”

“舅公是想把没对妈妈说的事全告诉我?”

“这是舅公弥留之际唯一的心愿。”

这个晚上雪野慧质子没有回去,她就坐在舅公松子屋太床前,听着他低声的倾述,舅公的话有很多地方断断续续,不能连贯,以致于雪野慧质子认为他已经睡去。但是从舅公握手的力度,雪野慧质子能感觉到,舅公的讲述没有停止。到了后半夜,舅公已经是很虚弱了,嘴吧开合已十分吃力,但他没放开雪野慧质子的手,生怕雪野慧质子弃他而去。很多次,雪野慧质子因为舅公叙述的情景而无法听下去,想让舅公停下来,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是舅公一直不肯松手。

舅公讲述了他在731部队的许多罪恶,他说这一切都是不能原谅的。

雪野慧质子咬着呀,想以“国家的荣誉”这样理由来安慰舅公,让被战争折磨了一生的老人平安过去。但听了舅公松子屋太的叙述以后,憋了半天也没说不出口。舅公显然是看出了雪野慧质子的心思。他说:“你可以想象战争的狰狞,战争本身包含着杀戮;但是日本对中国进行的细菌战争,与战争本身没有关系,这种杀戮完全超越了人性,是丧失人性的屠杀。这一切,也许可以用‘国家的荣誉’掩饰。但是战争中面对妇女儿童的摧残,完全是野兽的行径。你的舅公,曾经就是这样的一头野兽。”

舅公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他虚弱的身子连抬起眼皮都感觉到气力,但是雪野慧质子知道,舅公还有很多话要说,这是他等着她不死的理由。

“舅公为什么单单指责自己。”

舅公眼睛死死地盯着上空,仿佛在那里寻找答案。好长时间,舅公才断断续续道:“中国战线是我一生的痛,在我内心永远也无法找到原谅自己的理由。我不仅参与了细菌的制造,还直接参与了利用细菌进行的屠杀。不仅如此,1942年8月24日,石井四郎在衢州投放诸多细菌前,我还参与了烧杀抢掠,当地的生灵涂炭……我不能忘记一名16、7岁的小女孩,她被我掳进山洞里,遭到我强暴的情景,她还是个处女……我不明白,当她跪在地上向我求饶时我愈加显示出兴;我更不明白的是,我还残忍地咬下她右边乳房的乳头……当我回到日本后,平静的生活令我的人性渐渐恢复,我在惶恐不安中祈求,让上帝惩罚我,让那个美丽的村姑过上好日子……

舅公的话愕然而止。

雪野慧质子握着舅公的手,感到舅公无比的陌生与羞愧,她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从抽出自己的手,但雪野慧质子没能做到,那干枯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舅公呀舅公,你还是我心中的英雄吗,还是我从小崇拜的舅公吗!一个参与了烧、杀、抢掠并且强暴后咬下年青女孩乳头的恶魔!

“舅公,我没想到……”

“慧质子,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一头魔鬼,那场战争恰恰是魔鬼的战争。我用后半生来诅咒自己,并且把内心最丑陋的事告诉了慧质子,只是希望死后不要玷污了天堂的圣洁,如果我还能上天堂的话。”

雪野慧质子强忍着自己内心的矛盾与痛苦,她一生崇拜的英雄早已在她心目中竖起一座庄严的丰碑,现在,这座丰碑轰然间倒塌了,她的崇敬和爱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如果说,日本在中国战线的行径还能从国家的角度找到一点理由的话,那么强暴一名十多岁的村姑并且咬下她的乳头,是不能原谅的。雪野慧质子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

    雪野慧质子望着舅公,泪水模糊的双眼。

爸爸说过,舅公卧床后拒绝看医生,拒绝吃药,直肠癌的结论只是偷偷化验的结果。舅公说:在世他是个罪人,生死听天由命。舅公在中国战线所做的一切,没有得到公正的审判,这是每一个恢复良知后的日本军人永久背负的十字架。而现在,舅公正向自己的亲人,一个了解日中关系史的研究生一叙衷肠,并且通过述说不断地解脱自己,就像一个基督徒渴望临终前的忏悔,不愿带着深重的罪孽去见上帝一样。

面对这一切,雪野慧质子还能说什么!

雪野慧质子说到这里,显出极度的伤感。一个是令她敬重的老人,一个是令她恐怖的魔鬼,判若两人的形象冲撞着雪野慧质子的内心,令她无比痛苦,以至于在半年之后重提此事,都禁不住浑身地颤抖。

好长一段时间,雪野慧质子才继续说到:

凌晨5点,舅公叙述的间歇更长,声音更弱。东方破晓,舅公干瘦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后而摸出一把钥匙。雪野慧质子帮着舅公摘下钥匙,放到舅公手里。那把钥匙有一指长,亮铮铮的,还透着一丝丝的体温。舅公艰难地举艳情钥匙断断续续道:“这是我从731部队带回来的唯一的东西。”

话音刚落,舅公握着雪野慧质子的手突然收紧,又缓缓松开,睁着的眼睛失去了光亮。

雪野慧质子没有惊慌,仍旧握着他那只渐渐冷去的手。当生命离开松子屋太躯体的瞬间,是那么清晰可见。她仿佛看见舅公的灵魂抛离了他的躯体飘然而去。看着舅公完全褪去血色的脸,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宝贵与脆弱。

雪野慧质子跪在床前,吻着那只冰冷的手,为他瞌上眼睛,泪水涟涟……

这个晚上,雪野慧质子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她从舅公那里知道了妈妈不幸的遭遇,那个她一直崇敬的妈妈,一个把爱抚遍她周身每一个细胞的母亲,竟然死于一个阴谋,死于对真理不懈的追求。这个夜晚的震撼是令雪野慧质子无法承受,但是让雪野慧质子感到奇怪的是,爸爸赤尾隆太郎从来没有提起过妈妈真正的死因,从舅公的口吻里,雪慧质子能清楚感觉到爸爸对母亲的死讳莫如深,这一切都与舅公提到的那场细菌战争有关。雪野慧质子对舅公叙述的战争状态感到了恐惧,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天下竟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战争。

雪野慧质子静静地坐在舅公的身边,这个从中国战线回来的老人去逝了。50多年里他不婚不娶,剪去一头飘逸的长发,埋没了横溢的才华,杜绝和社会一切交往,孤身厮守着两间破屋,他是想通过这种苦行僧的生活为自己赎罪,以寻找内心的平衡。舅公松子屋太算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懂得对战争的反思,至少不会像右翼分子一样不敢面对现实,粉饰历史,甚至用各种各样的辩解来掩饰民族心理的虚伪。舅公前半生的行为让他后半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现在他去了,他还不能把故事讲完,但足以令世人震惊。

“死是可以忍的。”舅公说。舅公忍着不死,就是想把在中国战线的经历告诉她,并通过她告诉世人。

雪野慧质子望着枯瘦的遗体,不知道对舅公的去世是悲哀还是庆幸。这个其实只活了30年的老人,因为种种顾虑在有生之年不能勇敢地站出来,用亲身经历向世人证明那场战争的罪恶,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庆幸的是,经过50多年精神与肉体的自我折磨,他的灵魂终于能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当雪野慧质子了解了舅公全部的秘密后,又觉得舅公的处世哲学至少保留人性的光辉了。

雪野慧质子拿起那把钥匙,关掉录音机。

她知道,这把钥匙能诠释舅公的一生一世。

                                                                                                                                                            三

后来国建告诉我,雪野慧质子就是这样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她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的,走上妈妈秋贞美玑子没能走完的道路。我不知道雪野慧质子有没有过后悔,但从我和她交谈的情况看,她的良知不允许她寻找苟且与安逸。

在我和雪野慧质子相视而坐的那个晚上,她在我的眼里就像一个天使。山里的风是洁净的,空气更是清新,天空在星星的衬托下显得十分蔚蓝,月亮宁静而又淡定,散发着慈爱的柔光,我们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听着雪野慧质子述说着发生在遥远地域的故事,故事所营造的气氛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带入一个梦幻般的境地。

在我极力为王铁青寻找辩护理由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所有决心都与这个夜晚有关。

舅公死后,爸爸赤尾隆太郎忙着舅公的后事,雪野慧质子什么忙也帮不上。

回到家里,雪野慧质子洗了个澡,一夜没睡让她浑身疲惫,她裹着浴衣躺在床上。

四年前雪野慧质子离家去中国就读时,爸爸对她说过一句话:“好好研究,当今的日本不能没有中国。”这句话雪野慧质子至今无法理解。“不能没有中国”是高速发展的日本经济离不开中国,还是日本要拥有中国那片神奇的土地?爸爸的思想一直是右倾的,对战后的军事复国思潮抱有同情。但他认为,日本军国主义战争,同样给日本国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他说经济的渗透要比军事占领代价更小,这也是经济全球化的发展趋势。爸爸的观点在商界有一定的代表性,这些大多数出生在战后的公民,在美国大济经思想环境中成长,他们通常把经济当作一条巨型的鞭子,来驱赶经与社会的发展方向。中国全面开放以后,证实了爸爸的理论。中国巨大的市场潜力是日本商人梦寐以求的,他们纷纷到中国去投资,而最先准入中国市场的商人从中赚了很多的钱。雪野慧质子在中国看到的不是小时候想象中的中国,中国的强大已不是几十年前可以比拟的,这种强大让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得了迅速的恢复,这一点是雪野慧质子亲身经历的。

爸爸的话一语双关,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理解,日本的生存与发展的确离不开中国。

想到这里,雪野慧质子支起了身子。透过卧室窗户,外头是一片森林,紧挨着森林种着许多樱花树。樱花是早早谢了的,枝叶却十分茂盛。到了明年的初春,树枝上会挂满了簇簇鲜花,冬眠的机体与大自然一同复苏,那是日本人特有的春天。

樱花在日本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7世纪的持统天皇特别喜爱樱花,多次到奈良的吉野山观赏樱花; 到了9世纪,嵯峨天皇还主持过赏樱大会。樱花的生命很短暂,可以说是边开边谢。也正是这一特点才使得樱花有这么大的魅力。作为国花,樱花不仅妩媚娇艳,更重要的是有经历短暂的灿烂后随即凋谢的‘壮烈’。日本有个著名作家说过:“欲问大和魂,朝阳底下看山樱。”在日本国民的心态里,播种着视死如归的天性,那是一种精神家园。人生短暂,活着就要像樱花一样灿烂。死了,该果断离去。樱花凋落时不污不染,很干脆,这才被尊之为日本精神。舅公死了,他的一生只是无奈地活着,但他临死前坦诚面对自己的罪恶,至少留给了雪野慧质子一个人性的亮点,让她心中升起一丝丝敬意。她不能想象,舅公死前等不到自己,或是舅公像所有的老兵那样,对所犯罪行加以掩盖、歪曲,那么还会有谁还会揭露哈尔滨的731细菌部队。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段发人深醒的事实将永远不为日本人了解。一段历史被割断了,消失了,这是人类文明发展中最么可怕的事实。

雪野慧质子摆弄着舅公留给她的钥匙。这把钥匙锁着舅公所有的工作资料,那里是恶之源,是潘多拉的魔盒。但是一把钥匙能说明什么实质性问题?雪野慧质子觉得眼前一片茫然。

舅公说,在731部队撤退的时间里,除了部队长石井四郎带回来的珍贵资料以外,所有的实验室、实验器材和相关资料都被彻底销毁了。舅公还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谁也不许带回与731部队实验相关的物品和文字资料,否则将以违抗命令遭到处置。舅公带回唯一的就是这把钥匙。这把钥匙再普通不过了,那是舅公每天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物件,一个天天被他的体温焐着,挂上后再也没离过的物件。舅公清楚地知道,与这把钥匙相匹配的应当是一把老式的普通挂锁,不论是这把钥匙还是被销毁了的那把锁,都不能作为731部队的任何罪证,但对舅公来说,这把钥匙却能说明一切。

在北波的山野里,舅公一定成天抚着这把钥匙,想着钥匙后面的往事,想着衢州山里的那个姑娘。所有的回忆和这把钥匙陪伴着舅公走完了一生。

舅公说,他是当时日本“插图派”后期的代表,后来从事友禅染技。二战时期,日本国内能源溃乏,生活资料紧张,于是,激进派提出“奢侈是敌人”的口号。那时,报纸上大肆报道名流妇女用剪刀把盛装与和服长袖剪下来给人看的新闻,节约风风靡全日本,定做友禅染和服的人随之减少了,许多画师因为无事可做相继失业。为了有口饭吃,舅公选择了军队系统文职的行业,那样至少可以避开正面战争。此后,他被分配到南京1644部队,转而前往哈尔滨关东军属部,在110部队开始了罪恶的生涯。

雪野慧质子从床上坐起,拿出笔记和录音。她想起了妈妈,被害前她一定也在四处寻找日本军人在中国犯下罪行的罪证,还没有完成她的使命,就被人杀害了。雪野慧质子要把舅公所说的整理出来,完成妈妈没完成的事业,这样对英勇的妈妈也是一个安慰与交待。

录音机里传出舅公平静而又苍老的声音:

1939年10月11日,录用通知来了,上级命令我到中国南京。我原来以为美术兵就是在本土画一些军队的宣传画,接到去大陆的命令,我大吃一惊。但是一旦接受了与军方有关系的工作就无法再推辞了,于是我于10月12日到了长崎,又从长崎坐船到了上海。在海上的5天里,我想了很多,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总是站在社会主流的对立面,用批评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社会。当时我并不知道日本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战争已使日是本本土十分贫困,我的许多朋友战死了,父母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年轻的女孩成了妓女或送到前线作“安慰妇”。因此我和许多有识之士一样对战争感到困惑。

船到上海,已有接我的人等在码头。22日到达南京,当天即被带往华中派遗军总司令部,在兵站宿舍里住了两个晚上。24日被分配到荣字1644部队。这样,自1939年10月至1940年11月这一年多中,我作为部队一科的美术兵,一直从事编写部队机密文件的工作。

“荣字1644部队”是1939年由哈尔滨731部队的部分人才、器材派生建立的特别部队。首任部队长叫石井四郎。部队的规模虽然只是一个营,人数却在多得多。“荣字1644部队”一般称之为“华中派遣军南京防疫给水部”,对外的称呼掩盖着许多秘密。

入伍后的5个月里,部队进行严格地医学卫生教育。教官是山中工程师。他教给了我防止传染病感染的防疫知识。部队总人数为1700人,设一科到三科。三科的任务是防疫,培育疫苗,经营牧场;二科的任务是供水送水和修建,担任武器管理、财务、食堂经营、卡车运输等工作。这里日日夜夜都在进行着生化武器的制造和细菌开发的研究。

“1644部队”还在上海、苏州、常州、九江、汉口、武昌、安庆设置了称之为野战防疫给水部的分部,这些分部据战斗的实际情况而设置或解散,并无一定的常数。部队中的人员,经常不断地被派往分部及返还本部。一科由长近食中校领导,各尉级以上军官、下级士官、士兵共约一百二三十人,文职人员15人。近食中校是在“1644部队”初建之时,由哈尔滨731部队转过来的,直到战败为止他一直在一科工作。

我受命在一科事务室工作,近食中校每天都要把我叫到他宿舍里去,请我喝酒。一开始我还想:“军队就是这样子的呀!”但是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了。中校并不只是请我喝酒。他是在“试验”我,当身体和头脑都浸满了酒精以后我能否保守机密,会否说漏嘴。也可以说他在考察我是否适宜于担任机密文件的编写和管理工作。我到他宿舍每去一次,中校便将酒量估测后逐渐增大剂量,以此来观察酒量与我的变化。

这时,我明白了所担任的任务是一项威肋到我生命的工作。据说我的前任是从东京医大毕业的年轻医生。因为对任务的恐惧和良心的呵责,患上了神经衰弱症上吊自杀。

我别无选择。

我被分配到一科以后,便一天不拉地把医学实验的资料记录、描绘下来,编写每天的日记,直接目睹了细菌武器实验现场。每天早上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不去集合的地方,留在一科的事务室里写日记。我在事务室里等着准尉将结果带来,在日记上填入士兵的人员变动数。每天要在日记上记录的有:总人数、增加的人数、事故、出差、工作调动、住院、进入一科的人数,细菌研究室的资料,以及从三楼笼子里关着供试验的活体人数到老鼠的数量。日记用复写纸一式两份,一份带到部队主楼的总部事务所;一份在当天由二科的尉级以上的军官送往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这是我早上首先要做的事。

接下去的工作是随军官或工程师到研究室,将供试验的人体身上、摘出的器官上所出现的毒物和感染反应当场描绘下来。当时不像现在,既无电子显微镜,也没有彩色照片、计算机。当然,也无拍摄细菌和细胞照片技术。因此在病理解剖和病理实验的报告上,就靠我左眼瞅着普通的显微镜用右眼来绘制的画。

我虽是文职人员,但被任命为书库管理。书库内存放有1644部队成立以来的作战文件、研究发表的大量副本。我没有息灯时间,常常到了深夜还埋在书桌里。在灭菌解剖室里,人体骨骼标本、头盖骨、活体解剖后浸在酒精里的标本不少滚倒在地上,发出一股难以言诉的臭味。在这样的房间里工作,只有纸面和笔尖部分有一片亮光,常使我毛骨悚然。在这样的环境里,要保持自己的精神和体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雪野慧质子告诉我们,当时她听完这段录音时,感到极度恶心,胃内不停地翻腾,抑制不住想呕吐。

舅公这样的军人离战争太远了!

说实话,这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到细菌部队的史实,在我的记忆深处,战争总和枪炮有关,和鲜血与悲壮相链接,而日本人却利用了令人厌恶的细菌,侵蚀人类自身的机体。

雪野慧质子告诉我,知道了母亲的遭遇后,她有意识疏远爸爸隆太郎,爸爸一定是察觉到了,那日,在舅公松子屋太后事安排好以后,爸爸到了她的房间。

雪野慧质子先听到了脚步,而后关掉了录音机。

赤尾隆太郎走了进来。他见雪野慧质子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候:“慧质子太累了。”

雪野慧质子摇头。

赤尾隆太郎告诉雪野慧质子舅公的追悼会后天开。

雪野慧质子又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坐到赤尾对面的沙发上望着爸爸。

“慧质子为什么这样看看爸爸?”

“妈妈是车祸还是被杀?”雪野慧质子开门见山问道。

“这样的结论只有警方才能下。”

“爸爸不能确定是车祸,证明有可疑的地方。”

“慧质子,这里面的事一言难尽呀!”

雪野慧质子不想被干扰,她继续问“妈妈死亡之疑,爸爸通知警方了么?”。

赤尾摇摇头。

“为什么?”

“交通事故的结论就是警方下的。”

“可是赤尾先生是当时的地方议会议员,妈妈死在北海道的札幌而不是东京。”雪野慧质子换了个称呼。

“这样也改变不了警方的结论,他们要的是证据,而不是推测。”赤尾隆太郎无可奈何道。

“这么说妈妈的确是被杀的!”雪野慧质子大声道。

“理性上我不能做出肯定。”

“妈妈有记日记的习惯,她会留给我们很多线索。”雪野慧质子突然问。

“是的。”

“赤尾先生为什不早告诉我,我要看妈妈留下的日记。”

赤尾隆太郎不置可否,转了个话题。“舅公告诉你很多。”

“是的,他罪孽深重,可以说是惨无人道。”

“慧质子信了?”

雪野慧质子奇怪地望着爸爸,不信对舅公的讲述他会产生怀疑。“是的,我信。”她坚定回答。

“慧质子,舅公讲述的只是一面之词,其他人会像你相信舅公一样相信他吗,你用什么来证明舅公的话的可靠性。”

雪野慧质子愣在那里。

 “慧质子,就像我和你舅公都怀疑你妈的死因一样,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

雪野慧质子的确没有证据。除了舅公的叙述和录音,她什么也没有,要说有,只有舅公带回来的那把钥匙。但是钥匙能证明什么?如果能证明什么,舅公还能从哈尔滨带回日本本土吗。一个事件真实性,至少要有当事者双方作证,那么被舅公称之为活体实验的“木头”呢?他们没一个能活着出来的。除了当事双方,还有能证明的是文字资料或是物证,这一切都有吗,又都在哪里!

雪野慧质子心里憋得慌,直觉告诉她自己是对的,却没有更好的理由来反驳爸爸赤尾隆太郎,爸爸总是强硬的。

雪野慧质子告诉我,与爸爸交谈后她灰心到了极点,她相信舅公松子屋太讲的是实话,他不会骗人。中国有句古语: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她找不到松子屋太说谎的理由,但是爸爸的推测又十分现实,这是雪野慧质子不能回避的事实。有什么证据证明舅公松子屋太的叙述和妈妈被害的真实性。

赤尾隆太郎离开了雪野慧质子的房间,他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厌倦。雪野慧质子不明白,爸爸的态度是在告诫她还是在提前醒她。总之他猜透了雪野慧质子的心思。妈妈死了,赤尾隆太郎只有慧质子一个亲人,慧质子的行为会不会令爸爸担忧。雪野慧质子脑子里一团疑云,她相信舅公的话是真实的,舅公忍着不死,让雪野慧质子千里迢迢赶回北海道,只是想对她叙述一个杜撰的故事,这太不近常理了嘛。但是正如爸爸说的,她能用什么来证明舅公松子屋太所说的真实性。这些年来,雪野慧质子一直以为妈妈秋贞死于车祸,现在看来,赤尾隆太郎对妈妈的死同样抱有怀疑。如果妈妈真像舅公和赤尾怀疑的那样被杀,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吗!这一个个迷团强烈吸引着雪野慧质子。妈妈曾致力于揭露二战时期日本细菌部队在中国所犯的非人道罪行,要说妈妈被害,归根揭底还是出于这个原因。要搞清妈妈的死因,就要沿着她走过的路走下去。

雪野慧质子下定了决心,她决然打开电脑。

夜已经降临,雪野慧质子在激愤中写下第一篇文章,通过电脑发了出去。他顾不及爸爸的反对,一切都让它成为事实。

第二天,爸爸赤尾走进卧室。雪野慧质子心里忐忑不安。

“慧质子,你是大人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学的是日中关系,应当懂得这种关系的重要性,现在的社会环境和你妈妈的时代有所不同,我允许你最后见舅公一面,就不会阻止您,但你要想好了,凡事适可而止。”说着将一个红绸包裹递到雪野慧质子的手里。

“这是你妈留下的。”

雪野慧质子接过包,目光疑惑,心情砰砰直跳,一股暖流在她心里流动……

 

未完待续......

      

版权所有 ©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 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 严禁复制
Copyright © 2003-2013,www.cslai.org,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00000008号
技术支持:益友翔网络科技(北京)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