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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作品

马彦坤---代价

发布时间:2013-03-23 16:41来源:责任编辑:本站讯浏览次数:1948

章节内容

引子  县团委书记失踪

      初夏的清晨。山间的羊肠小道上,走过来两个农民打扮的男人。这两个人是清泉市杏花镇李家夼村的村民李志强和田玉林。李志强四十多岁,田玉林三十刚出头,两个人扛着头和铁镐,正往自家苹果园的方向走去,准备给果树整枝、间花、施肥。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唠嗑,不知不觉到了水库,李志强无意中一抬头,蓦然,发现水库西南角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白晃晃的物体。他用手指着说:“玉林,你看!水库上漂着的是啥东西?”

田玉林向他指的方向望去:“诶!还真有个东西,白晃晃的,是啥呢?”

李志强说:“走!过去看看!”

两个人大步流星,急匆匆赶到了水库西南角,走近跟前仔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白色漂浮物体,竟然是一具被水浸泡得发白的尸体。

“哎呀俺的娘呀,咋是一个死人呢!”李志强惊呼道,觉得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田玉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带着哭腔说:“哎呀我的娘呦!可吓死我了!真倒霉!要知道是一个死人,不过来就好了。李大哥,我看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还是少管闲事儿好,咱俩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李志强一把拽起田玉林说:“玉林,你说啥呢?这个人很可能是被人害死了,扔在了水库里。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啊!咱不能不管,走!赶紧到派出所报案去!”

两个人一路小跑,呼哧带喘地迈进了杏花镇当地派出所的大门,气喘吁吁地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如此这般地向民警叙述了一遍。

派出所长带两个民警登上一辆警察,赶往水库保护现场。在警车上,他用手机向清泉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值班室报告案情。

一辆警车啸叫着,直奔现场。警方赶到现场时,已近中午。灿烂的太阳,夺目地照耀在水库的上空,照在水库一角的尸体上。尸体呈仰卧状,头枕在大坝的斜坡上,下身浸泡在水中,裸露在水面的上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惨白惨白。警察把尸体从水中捞出,死者的两臂和胸部用铁丝捆了在一起,腰上绑了一块百余斤重的大青石。

经现场勘查,死者是一位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男性,头部有钝器伤,浑身伤痕累累。尸检的结论是,脑内大出血窒息死亡。

显然水库不是杀人第一现场,是从别处运到水库后抛尸的。

死者是谁?这是警方首先需要搞清的问题,侦破第一步是查找尸源。

几天过去,在清泉境内没有发现失踪者,警方只好向周边地区扩展,很快就有了收获。榆树县团委书记鞠建军,几天前请假说清泉有个朋友找他有事,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他已经三天没上班了。

第二天下午,死者的父母赶到了清泉看到了儿子的尸体,死者的母亲当场昏了过去,死者的父亲泪流满面地说:“这正是我的儿子鞠建军,他为什么被害?是谁这么残忍地害了他呀?”

“鞠建军为什么被害?是谁杀了他?”这个问题也正是侦查员心里的问号。

公安机关围绕死者生前的单位和熟人展开了全面的调查访问。死者鞠建军,男性,二十七岁。老家在榆树县杨柳镇,父母都是农民。家中有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妹妹,在广州打工。

鞠建军的母亲说:“一个月前,建军回家说,他处了一个女朋友,在清泉市上班,是国家公务员。那个女的经济条件很好,有房子有车。就有一点不足,是一个离婚的女人,比建军大四岁不算,还带了一个两岁的男孩儿。我和他爹一直反对这件事,虽然俺家经济不富裕,但是,也不能因为金钱就找一个比自己大四岁,带着一个男孩儿的离过婚的女人。平时,建军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可这次,他说要自己做主。”

清泉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马上立案侦查,公安局长张强国说:“围绕鞠建军的单位、亲戚朋友进行排查,另外,他的女朋友应该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我们就顺着这条线索排查。找到死者的女朋友,很可能是破案的关键,即使他的女朋友不是凶手,也可能是知情者。”

遗憾的是,鞠建军的父母没见过儿子的女朋友,只听儿子说了一次,没记住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工作单位。

榆树县团委的同事根本就不知道鞠建军有了女朋友,也不知道,他那天请假到清泉去会哪个朋友?

县团委书记鞠建军被杀了?他被谁杀了呢?凶犯的神秘莫测的身影似乎在黑暗中游荡,却又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一切线索都中断了。

侦查工作陷入了人僵局。

第一章 惊天爆炸

“轰”的一声闷雷般震天撼地的巨响。一股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肉烧焦的味道儿,滚滚而来。周围的市民惊恐万分,凄惨的叫喊声,随着滚滚翻腾的浓烟,涌向天空……

 一 

8月6日这一天,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清泉市解放路两边是一个自由市场,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涌动,卖水果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报纸的小商小贩,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

这是一条老马路,道路两旁长着粗壮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枝叶叶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不漏一丝阳光的天然大伞。在这浓郁的树荫底下,有一伙打扑克的,还有一伙下象棋的,还有人摇着芭蕉扇在乘凉。

这时,一辆浅蓝色的本田轿车正缓缓地向解放路驶来。

正在树荫下象棋大战的退休工人老张和老王,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两个参战者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的棋子,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几个观棋的老少爷们儿,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旁边“支招儿”。    老张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观棋者,极其严肃地说:“君子观棋不语!”紧接着,老王也郑重其事地宣布:“这盘棋我如果下输了,就怨你们这几个支‘招儿’的!”

观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了。老张把他的红炮,放在老王的蓝老帅前边,蓝老帅前面有个红马,不紧不慢地说:“将!”

“唉!我说老张……你的炮从哪儿钻出来的呀?刚才我咋没看见呢!”老王脸红脖子粗地问了一句,慌忙支起了自己的蓝士。

紧接着,老张又把红车重重地放在了蓝老帅的左边,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慢吞吞地说:“将!”

老王大吃一惊,如果用蓝老帅吃老张的红车,就会和老张的红老帅对脸儿。如果“落士”吃老张的红车,老张的红炮,就将他的蓝老将。老王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周围确实没有救急的棋了。也就是说,老王的蓝老帅被“将”死了!他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急赤白脸地对周围的观棋者发火说:“都怪你们几个跟着瞎搅和,不然……”

蓦然,“轰”的一声闷雷般震天撼地的巨响。一股浓烟夹杂着刺鼻的肉烧焦的味道儿,滚滚而来。周围的市民惊恐万分,凄惨的叫喊声,随着滚滚翻腾的浓烟,涌向天空。

“唉呀妈呀!飞机扔炸弹了咋地?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惊恐万状的人们朝马路上望去,一辆浅蓝色的轿车被炸开,爆炸的气浪立刻将驾驶座位上的人冲出十几米远。

市民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一个个惊恐万状地伸着脖子向发生爆炸的方向望去,只见马路上有一辆蓝色轿车,正在猛烈地燃烧。瞬间,距离蓝色轿车最近的一辆白色出租车,也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足有三十多米高。有人低头清理脸上、身上的血迹和人肉沫,也有一些人蹲在地上,抚胸呕吐。

围观在现场十多米以外的市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还拿出随身带的相机,把现场的惨状拍了下来。

一场惊世骇俗的汽车爆炸案发生了!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钟左右,正是下班高峰时段,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马路两旁的人流熙熙攘攘。

交警事故科的民警赶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发生爆炸的是一辆浅蓝色的小轿车,驾驶者当场被炸死。被炸的轿车已经成了一堆废铁,驾驶员全身三分之二被炸飞。被炸成碎块的肢体,有的落到了马路旁的草丛中,有的挂在附近居民区五楼的阳台上,现场散落着死者的内脏、碎肉,马路上多处血迹斑斑。剩余部分被爆炸冲击波抛出三十多米远,落在了马路旁。死者头部和双臂还比较完整。可以看出死者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波浪式的披肩长发,脸上化着淡妆,微闭双眼,像是睡熟了一样,没有一丝惊恐的表情。

这血肉横飞的景象,令人惨不忍睹!

出租车司机在车身起火的一瞬间,求生的本能使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尽全身力量打开车门,逃了出去,摔伤昏倒,被前来救火的交警送往附近的门诊部进行包扎。

那辆白色的出租车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一个车架。

这一幕太可怕了!

经过现场勘查,在被炸轿车驾驶座位下,发现了少许的炸药粉末。交警事故科的民警意识到,这不像是一起两辆轿车相撞油箱引起的爆炸事故,很可能是有人在轿车上放置了炸药,故意制造了这起爆炸案。于是向交警支队领导汇报,支队领导马上把这起蹊跷的轿车爆炸事故,向清泉市公安局领导做了汇报。

过了一会儿,清泉市公安局长张强国、副局长钟晨、刑警支队长刘智勇带着侦查员和技术人员乘坐三辆警察,风驰电掣般向案发现场疾驰而去。

经过进一步现场勘查得出结论:毋庸置疑,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汽车汽车爆炸案件。汽车油箱爆炸绝对不会这么剧烈,很明显车上有遗留的残余炸药,这是谋杀。

被炸轿车挂的是清泉市公安局内控牌号,当时怀疑被害人很可能是公安民警或者民警家属,案件立即升级,公安局在第一时间向S省公安厅和公安部作了汇报。

这件事在清泉市造成的恐慌和影响,不啻一声惊雷巨响,市民们都在风传着这件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满城风声鹤唳,舆论沸然,空气骤紧。

与此同时,各大媒体的记者也纷纷赶到现场采访,市公安局的办案民警对记者说:“这起轿车爆炸事件很复杂,不能过早下结论,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尽管如此,各大报端还是对解放路轿车爆炸案,进行了简单的报道。市民们对这些报道有些不太满意,他们在网上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一位叫言理的网友说:“清泉市各大报端,无不轻描淡写的将这起爆炸案几言带过,新闻媒体所有报道皆是斟字酌句,谨言慎行。”也有的人说:“这起案件,可能涉及到了有权势的人物,所以有关部门想掩盖,盖能盖得住吗?”

经过爆炸现场的一位司机惊魂未定地说:“这起轿车爆炸事件,与多年前和平路煤气管道爆炸相比尤恶:在和平路被炸死,那些不走和平路的人,或行走于那些未曾铺设煤气管道的市民,可以安然一些。可汽车在行驶过程中的爆炸,带给我们的感觉却如坐针毡,手握方向盘,跟前边的车保持三十米以外的车距,两腿麻麻的,酸酸的,软软的,不知道座位下面,是否被人偷偷地放了炸药?要在下一秒钟轰然爆炸!”

这起爆炸案震惊了清泉市领导和市民,震惊了市公安局,震惊了S省公安厅,震惊了公安部,震惊了党中央。

公安部刑侦局和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领导,也在爆炸案发生的当晚,带刑侦技术专家赶到了清泉市, 督办这起特大恶性爆炸案件。

当晚,清泉市公安局成立了“8.6”爆炸案专案指挥部,总指挥由公安局长张强国担任,办公地点设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会议室。对这起惊世骇俗的轿车爆炸案展开了侦破大会战。

张强国深感肩上责任重大,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深夜十一点钟,张强国一脸严肃地走进了家门。张强国的住宅,是清泉大多数家庭都居住得起的就是多平方的单元,客厅摆放一套十年钱买的旧沙发,一台国产的二十九寸的彩电,卧室中家具古朴简素。

郑玉秋是一位中学教师,一年前就退休在家了。女儿张多多从北京外语学院毕业后,经过严格的考试和面试,留在了北京海关总署工作。去年和中央电视台的一名记者结了婚。平时,这小两口的工作都很忙,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回来团聚一次。

“你咋才回来?又开会了吧?”妻子郑玉秋一边说一边关掉了电视。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是在等他回家。

他一句话也没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吐出烟雾,呛得郑玉秋咳嗽了几声。要是在平时,她免不了又要埋怨他“抽烟有害,被动吸烟更有害”的话来。可此时,她见丈夫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就知道他又遇到了啥难心的事儿。她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温柔地劝慰说:“我说老张啊,还有两年你就退休了,二十四个节气咱都拜了,就剩下这么一哆嗦了。你一定要谨慎点儿,可千万别犯错误啊!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就回家等着抱外孙子吧!”

他一瞪眼睛,黑虎着脸说:“你就知道抱孙子!你以为公安局长那么好当呢?案子破不了,我有责任!社会治安不好我有责任,下面的人出了毛病,我也有责任啊!当然,违法乱纪的事儿我决不会做。你还不知道吧?今天下午五点多钟,解放路发生了一起轿车爆炸案件。当时我的头一下子就大了,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啊!这个案子太大了!影响太坏了!这案子如果破不了,我这个公安局长,还有啥面目见清泉的父老乡亲?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郑玉秋心疼地说:“这个案子是太大了!可你着急有啥用?你这个年龄正是危险期,一着急上火就容易出毛病。公安局又不是就你一个人,集思广益,让大家想办法破案!”

他说:“我说玉秋你就别唠叨了,赶快给找几件换洗衣服,我马上就走。从今天起,我就吃住在指挥部了。案子不破,恐怕我没有时间回家了。”

她惊异地说:“瞧你说的吓人吧啦的,有这么严重吗?”

他皱着眉头说:“当然!非常严重!你还不了解我?我啥时候言过其实过?”

她在大衣柜里给丈夫找了两套换洗的半旧的夏装,放在一个黑色的包中,又把他平时用的降压灵、维C银翘片、快胃片等常用药物也放了进去。

他拎起黑色的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玉秋,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我不在家吃饭,你一个人在家,一日三餐可别糊弄啊!”

她的眼睛湿润了,叮嘱说:“你也要注意安全,别忘了吃药。案子破了,马上给我打一个电话,免得我牵挂你!”

“知道了。”张强国脚步沉重地下了楼。

郑玉秋急忙跑到窗前,往楼下的马路上望去,张强国登上了一辆蓝白相间的桑塔纳警车。她一直望着警车消失在夜色之中,才回到床上休息。

张强国坐在警车上,思绪万千。算起来,他从部队转业已经二十年了。刚参军时,他是一个坚强的青年,勇敢,无畏。他从懂事起,就热爱军人。那时,他一张光润、轮廓鲜明、感觉敏锐的面孔,两只深黑色的眼睛,大而明澈,前额饱满,一头浓密的头发。转业那年,他三十八岁。如今他五十八岁了,还有两年他就退休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起轿车爆炸案,又怎能不让他寝食难安呢?

1985年6月4日,首都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央军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军委主席邓小平,身穿银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浮着宁静的笑意,眉宇间闪出刚毅、睿智的光辉,他在谈裁军时轻轻伸一根指头:“中国军队要裁军一百万。”

军令如山!裁军一百万的指令很快通过电波飞越三山五岳,传遍全国各地,震惊了全世界。

11月,中国百万大裁军拉开了序幕。在通往清泉市崎岖陡峭、蜿蜒起伏的山路上,有三辆不同型号的军车在盘山路上高速疾驰。道路两旁林木茂密,不但有柞树、榆树、杨树,车窗外还有几株苍松一闪而过。跑在最前面的是一辆草绿色吉普车,车上坐着清泉警备区守备部队某师十团团长张强国,副团长闫建国。

张强国皮肤红里透黑,国字脸,浓眉下一双不怒自威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刚毅、英俊的脸上透出干练和聪慧。他用手正了正军帽,看了一下手表,脸上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凝重。他微闭着眼睛,伴着汽车单调的马达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吉普车的后面是一辆绿色面包车,车上坐着两名副师长和八团党委成员。面包车的后面,跟着一辆有蓬布的绿色军用卡车,车上载着机关各部门的副职、各股股长和三个营的主管领导。

早上八点三十分,清泉警备区礼堂坐满了营职以上的军官,守备十团团长张强国带着他的部下刚入座,会议就宣布开始了。

主席台上端坐着军区司令严青,滨海警备区司令苏朋,政委雷鸣。

 “同志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传达中央军委关于军队精简整编的指示精神,下面欢迎严青司令员传达中央军委文件。”政委雷鸣的话音刚落,礼堂里立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会议整整开了一天。会议总的精神就是:中国军队要裁减员额一百万。一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参加会议人员一时震惊了!

黄昏降临,头顶的天空变得更加明净。远山的曲线在暮色中开始显得迷离朦胧,西沉的夕阳不遗余力地将最后一抹余辉洒满天空。太阳向西方缓缓沉落下去,西方的天空弥漫着玫瑰色的艳红。

在返回防区的路上,张强国凝重的脸上,此刻增加了一种茫然的神色。他的眼睛虚眯着,眉头皱得很紧,把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

眼前一片美丽的景色,峡谷深邃,群山叠嶂。他打开车窗,看着刚刚落下的太阳,远处有一道幽静的树林,枝头挂着火红和金黄的树叶。张强国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他的心情就像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久久无法平静。当兵二十年了,从十八岁入伍就没有离开过十团的防区。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产生了浓厚的感情,他太熟悉这里,也太留恋这里了。

面对大裁军,他从心底拥护中央军委的决定,他深深感到军委主席邓小平轻轻伸出的一根指头,中国军队要裁减员额一百万的果断、英明。是啊!和平时期养了这么多兵,光吃饭穿衣也给国家带来了很大的负担啊。这些年,整天吆喝着准备打仗。我们练的是刺刀手榴弹,人家却是飞机加导弹。国家穷了,军队打仗的家把式也不行。一旦打起仗来要吃多大的亏啊。军队是该消肿了,国家不富强,军队现代化是没有指望的。

想到这里,张强国的脸色明亮了许多,他摸索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大鸡牌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了副团长闫建国,又抽出一支叼在了自己的嘴上。

闫建国的面容比同龄人显得苍老,脸上布满了皱纹,就连他那嘴角边的两颊也刻上了两道浅浅的皱纹,他接过那支烟,用鼻子闻了闻,随手夹在了耳朵上。他挺直了身子,掏出打火机把张强国已经衔在嘴里的香烟点上,长长叹了口气说:“张团长,我原准备是要在部队里干一辈子的,谁知道,这次中央军委一下子就裁军一百万。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唉!说真心话,我还真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呢!”

张强国使劲吸了一口烟,憋了很长时间,才把吸进去的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地释放出来:“是啊,我也正琢磨这件事呢。我们这个守备部队,连职以上的干部,哪个不是当兵十二、三年以上了,对部队的感情比对老婆还亲呢,谁舍得脱下这身军装啊!”

面包车除了马达声在嗡嗡响外,没有一丝声响。就连最爱说笑话的参谋长,也一时间成了“哑炮”,棱角分明的嘴唇闭得紧紧的,一脸沉默。

坐在面包车前面的是两位老副师长。一位叫童大力,是一九四五年参军的老兵。他身材高大,魁梧,皮肤黝黑、精力充沛,立在那里,像一座结实的黑铁塔。他满头银发,是个乐观派,还经常喜欢哼哼几句京剧。童大力的脑袋和手也比常人长得大,战士都亲切地称他是“三大首长”。这个恰如其分的称谓,也凝聚了战友们对他的爱戴和敬仰。

另一位副师长叫赵兴辉,他身材瘦长,前额微突,头顶稀疏的头发露出油光铮亮的头皮,两颗金牙特别引人注目,赵兴辉是一九四七年参军入伍,任副师长这个职务已经十多年了。

大多数人都闭上了眼睛,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车厢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气氛非常沉闷。一向性格开朗的童大力,感觉有些气闷,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场面,就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嗓子:“喂!大家醒醒,我给大家来段京剧咋样?”
    有的人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斜睨了童副师长一眼,又无精打采地闭上了。有的人根本就没有情绪睁开眼睛,闭着眼睛像是什么没有听见一样。真是邪门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搭腔。要是在平时,这些人早就嚷着,要童副师长来一段了。

遭到冷落的童大力有些窝火,就愤愤然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没出息,不就是精简整编吗,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啊?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军人到时候也不能往后退!像你们这样行吗?你们是部队的指挥员啊,遇到点儿事儿就沉不住气,要真有大事怎么带兵啊?啊!你们倒是说话啊!”

赵副师长心想,你老童这不是在火上浇油吗?就急忙插嘴道:“部队这次精简整编确实不同以往,涉及到我们这些人的升退去留。有点儿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嘛!”他看大家还是没有反应,就对正在沉思的张强国团长说:“我和童副师长已经老了,退二线是肯定的了。你们还年轻啊,有的可以交流回老家吗!张团长,你们夫妻分居多少年了,回去和妻儿团聚不是好事吗?咋还垂头搭拉脑的。”

这时童大力又接过话茬:“我们防区是个战略要地,想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曾经亲自在地图上把这里定位战略要地。不管怎么精简整编,这个防区总得有人站岗放哨。你们放宽心。” 赵兴辉放高了嗓门说:“退一万步讲,就是回到地方,我们照样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主力军!对不对?”

童大力也来了情绪,他把手一挥说:“有一点你们要明白!我们守备师从来就都是戴红花的。我们手下的战士,都在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不能乱了方寸,一定要稳住大局。”

第二天,驻守在胶东半岛的某部守备师部。

天渐渐亮了,东方已经泛红,曙光静静地映在每一位军人的身上。映在领队出操的团长张强国微笑的脸上。

上午八点整,师部会议室里召开师党委会议。师政委郝正凯那一贯冷峻、深邃的目光扫了每一位军人一眼,然后用他那铿锵有力的语调宣布了一项命令:“根据军委裁军一百万的命令,我们守备师缩编成一个团。经研究决定,这次转业的人员有守备十团团长张强国、副团长闫建国、后勤处长邹成龙……”

瞬间,被点到名字的军官们的脸上,瞬间像是笼罩上乌云的月般黯然,一阵阵用语言难以形容的痛处,在这些硬汉子的心底弥漫开来。让他们脱下已经穿了十几年有的甚至是几十年的军装,他们实在是难以接受。他们已经习惯了部队紧张、有序的生活,他们已经习惯了与妻儿两地分居的日子。

    二十年前的7月,张强国怀着想干一番事业的理想,从部队正团职专业,脱掉了军装,穿上了警服,开始了警察的生涯。他当时被安排到清泉市公安局,任刑警支队第一大队副大队长。在公安战线的腥风血雨中,他发扬了部队的优良传统,不怕吃苦,不怕牺牲,敢打敢拼,侦破过无数大案要案,在清泉市公安局的刑侦史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尽管从警路上,风呼呼,雨潇潇,他认准了这条路,昂首挺胸、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从刑警支队的副大队长提升为大队长、副支队长、支队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又一步一个脚印走上了公安局长的位置。

一个人走向成功也许并不难,难的是在成功的光环中能够保持清醒,在走出光环时依然如故。张强国依然保持和从前一样的平常心,依然做着那平常的一切,仍然续写着他昨天的平凡故事。

十年前,张强国上任公安局长点燃的第一把火,就是严肃纪律,整顿队伍作风,节约不必要的开支。他的这一举措,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拥护,也遭到了一部分人的反对。

在一次公安局党委扩大会议上,张强国局长说:“当今社会,是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公安局经费紧张,刑警支队没有高级轿车。有时候,侦查员在追捕或跟踪犯罪嫌疑人时,咱的警车还没有犯罪分子的车好,不是跟丢了,就是被人家给甩了。我决定把我乘坐的凌志高级轿车(原任老局长在位时配备的)给刑警重案大队用,以后我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办案和工作时乘坐公安局的警车。”

另外几位坐专车上下班的副局长,个别的心里也有意见,但公安局一把手不坐车,他们也不好意思坐了,都先后把自己乘坐的好车给了刑警办案用。有的坐公安局的班车上下班,有的骑自行车上下班,有的步行上下班。

光阴像流水一样逝去了。

张强国以他的人格魅力,影响和辐射着周围的人,征服着恨他的、爱他的、怕他的、喜欢他的人们。

三年前的盛夏,他正指挥侦破一起偷盗高级轿车团伙大案,突然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一般的情况下,妻子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凡事来电话就一定有重要事情。

他问:“我正忙着呢,啥事儿?”

郑玉秋说:“老张,刚才接到多多姑姑的电话,多多奶奶病重住院了。你能抽出时间回去看望他老人家吗?”

他何尝不想回去在母亲的身边,尽一个儿子的孝心呢,可他已经在上级领导面前立了军令状,一个月半之内,一定破案。他心里一阵心酸,嘴上说:“玉秋,现在案子正在节骨眼上,我实在是离不开。你回去替我尽孝吧!等案子一破,我马上请假赶回去看望他老人家。还有,你别忘了多带点儿钱。”

郑玉秋说:“老张,你就放心破案吧!我在医院里看护多多她奶奶。”

一个月后,偷盗高级轿车团伙案终于胜利破获,团伙成员九人全部落网。张强国马上给郑玉秋打电话,询问父亲的病情,郑玉秋在电话那头哭泣道:“老张啊!昨天晚上……多多她奶奶……已经去世了。”

他在电话这边,半天没说出话来,悲伤、内疚的泪水流了一脸。他放下电话,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我不孝啊!连老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可是,作为一个公安局长,在破案的紧要关头,他能离开指挥部吗?不能!他请了三天假,赶到老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悄悄地降临了墓地。他看着坟头上的新土,心里一阵疼痛:“妈,不孝儿子看您来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公安局的大案胜利告破了,您一定会很欣慰的,也一定能原谅儿子的……妈,您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他看到与母亲年纪相仿的老人时,都会想起慈祥的老母亲。这时,他的内心仍旧在哭泣,在悔恨!

元旦那天晚上,市公安局组织一台全局民警带家属参加的联欢晚会,张强国带头唱了一曲《说句心里话》,当唱到“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时,他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嘶哑了。民警们都知道他们的张局长又想起了老母亲,也都跟着落了泪。

近八年来,清泉市治安形势很好,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和市民们的赞誉。可谁知,就在张强国快要退休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种恶性重案,这是他始料未及的,给了他一个沉重地打击。

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嘴唇燎起了一圈儿大火泡。

8月7日上午,清泉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会议室里,召开了轿车爆炸案案情分析会。

在案情分析会上,张强国局长沉重地说:“事态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复杂的案情,难解的谜团,全城老百姓期待破案的目光,给我们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希望大家要变压力为动力,争取在一个月之内破案。此案不破,我马上向上级领导递交辞呈,这个局长我不干了。”

副局长钟晨说:“此案不破,我们咋向清泉市人民交待,咋向上级领导交待!咋向党中央交待!侦破的第一步,必须首先弄清死者是谁,然后摸清与死者有关系的人以及死者周围的人,这是关键。”

刑警支队长刘智勇说:“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清,死者叫刘姝静,女,三十一岁,是清泉市国土资源局机关党委的一名正科级国家公务员。8月6日下午五点三十分钟,刘姝静驾驶一辆浅蓝色的广州产本田轿车,由北向南行驶,距离她居住的静湖生活小区,还有一百五十米,轿车在快拐弯减速时,突然发生爆炸。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受到爆炸影响起了火,出租司机受伤。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商贩,被炸飞的汽车铁皮划伤了脖子。”

女刑警李晓蕾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作案者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刘智勇说:“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问题。”

死者的身份查清后,专案组确定了两个侦查方向,一是仇杀,二是情杀。然后查作案条件:一是时间,二是动机。

刘智勇说:“通过现场勘查,在被害人刘姝静的轿车座位下面发现有炸药的残留成分,可以排除两车相撞引起油箱起火爆炸的可能。”

张强国沉思道:“我分析,应该是熟人作案。凶手有死者的车钥匙,才能在死者的轿车座位下面放置了炸药,然后伺机按遥控器引爆。”

副局长钟晨补充道:“凶手很可能和认识死者,或者凶手受雇于他人,雇主和死者认识。下一步就是进行全方位的排查,尽快找到凶手。”

张强国说:“这起案件涉及到炸药、雷管和遥控器问题,作案者应该在两个人以上。要围绕死者的亲属、熟人、单位展开全面调查,寻找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争取尽快破案,给死者家属一个交待,给全市人民一个交待!”

会议上马上沸腾了,大家各抒己见。规模颇大的侦破队伍,争执相当激烈,谁也无法说服谁。

公安部、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参战人员都一直认为,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汽车爆炸案。这是一起十分残忍、灭绝人性的利用爆炸杀人的重大恶性案件。

最后 ,专案指挥部命令:“下一步,要全面开展摸排工作,第一围绕死者的亲人进行调查。第二,到死者单位进行调查;第三,要到爆炸现场附近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这很重要。”

傍晚时分,一辆警车进入一条幽静的小马路。

两名警察走访了案发现场的目击者。

出租司机吴磊惊魂未定地说:“那天下午五点多钟,我开着一辆桑塔纳出租车回家,当出租车快到解放路十字路口准备拐弯时,突然一声巨响,车窗外一片红光,我被震得耳膜生疼,看见左前方燃起一个巨大的火球。我踩刹车急停,空中有几团火球纷纷下坠,我本能推开车门逃生,看到大火球已经落到了出租车上,紧接着,出租车也燃起了熊熊大火。三四十米高的滚滚黑烟卷曲而上,直蹿天空,方圆几十米内一片狼藉,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气味。这时我才发现,那辆本田轿车的驾驶者不见了。十字路口对面的马路边缘,距两辆燃烧汽车二十米开外,一个胸部以下缺失的半截女性尸体,很快被人发现。”

爆炸现场附近的利民门诊部的孙大夫回忆说:“听到爆炸声后,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是下午五点二十七分,三分钟后,又发生了一次爆炸。五分钟后,就有受伤的人前来就医,我给她简单处理后,建议伤者到市里的大医院做手术。”

   一个配钥匙的说:“当时,我正低头给人配钥匙,没功夫注意周围发生的情况,听到一声巨响后,我向马路上望去,有一辆浅蓝色的轿车爆炸了,一个女的被炸出了车外。哎呀我的娘呀,真是恐怖极了!”

案发当天,在大树底下棋、打扑克那伙人都说:“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大家都被那个恐怖的场面吓得目瞪口呆了,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啊!”

老张不无遗憾地说:“要不是那声巨响,我就把老王给‘将死’了。听到那声巨响,我的耳朵震得嗡嗡的,差点儿聋了,紧接着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暴尸街头的悲惨场面。至于爆炸前的情况,我可一点儿都没注意。”

老王的眉毛一拧,不服气地说:“要不是那声巨响,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其实,我已经想出了反败为胜的办法,就被那个恐怖场面给吓呆了!哪还顾得上观察周围的情况呢?”

老张瞥了老王一眼,淡淡一笑:“警察同志,实在对不起,当时我的心思都在象棋上,爆炸发生前后,我没注意周围的情况,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情况,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妈,手中摇着一个大蒲扇,在大树底下乘凉,你们可以找她问一问。也许她能提供一些对你们破案有用的情况。”

一个观棋的小伙子一拍脑袋说:“警察同志,我想起来了。爆炸发生前,有一名男子曾经向一名老大妈问过路。”

警察问:“那位老大妈今天来了吗?”

周围的群众说:“自从爆炸发生后,这位老大妈就一直没出来过。是不是那场爆炸,把她吓病了?”

“她家住在什么地方,你们有认识她的吗?领我们到她家里访问一下。”

“不知道她姓啥,也不知道她住在啥地方。”

调查目击证人工作陷入了僵局,专案指挥部的指挥员们心急如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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